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了。
慕容辞鸢的伤还没好全,不能弯腰,不能使力,但能看,能写,能说。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玄先生留下的账册,手里握着一支笔。每念一个名字,沈鹤亭就带着暗卫司的人出门。天黑之前,那个人就会被带进诏狱。
第一天,六个人。第二天,十一个人。第三天,十九个。京城的大小官员人人自危,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有人开始跑,但城门已经封了。有人开始烧证据,但暗卫司的人比火更快。有人跪在宫门外喊冤,喊了一天一夜,没有人理。
第四天,慕容辞鸢的笔停了。
“沈鹤亭。”
“在。”
“名单上的四十三个人,还剩几个?”
“三个。”
“哪三个?”
沈鹤亭报出三个名字。慕容辞鸢听完,沉默了片刻,放下笔。“这三个,不抓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先帝留给陛下的礼。”
沈鹤亭皱了皱眉,没有追问。慕容辞鸢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御书房里亮堂堂的。他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先帝还在跪着?”
“还在。五天了。”
“没吃东西?”
“没吃。没喝。”
慕容辞鸢沉默了片刻。“去看看他。”
城北乱葬岗。
风很大,吹得坟头的纸钱到处乱飞。慕容辞鸢到的时候,先帝还跪在母妃的坟前。他的灰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了,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他的头发更白了,白得像冬天的雪。他的背还是直的——五天五夜没有进食,他的背还是直的。
慕容辞鸢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跪在冰冷的地上,像一尊风化的石像。这个男人是他的杀父仇人。是这个男人杀了他父亲,是这个男人让母妃跳了城楼,是这个男人把他送进那座院子关了十二年。
“你来做什么?”先帝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来看你死没死。”
“快了。”先帝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母妃在等朕。”
慕容辞鸢绕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苍老得不成样子,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
“她不会等你。”慕容辞鸢的声音很轻。“她这辈子等过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萧衍之的母亲。不是你。”
先帝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她嫁给你的那天,笑着的。你知道她为什么笑吗?”慕容辞鸢看着他,“因为她终于找到了杀你的机会。”
先帝的嘴唇在发抖。
“她让你杀了她的爱人,是为了让你欠她。她让你假死,是为了让你离开朝堂。她让你经营十七年,是为了让你攒够造反的本钱。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萧衍之杀你。”
慕容辞鸢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跪在这里等死,不是因为你欠她。是因为你知道——你输了。输给了她,输给了萧衍之,输给了你自己。”
先帝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说不清是解脱还是认命的、很轻很轻的笑。
“你是对的。”
他低下头。
“朕这辈子,谁都没有赢过。”
慕容辞鸢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走吧。离开这里。去你该去的地方。”
“朕该去哪?”
“去你杀了萧衍之母亲的那个地方。跪在她坟前。等萧衍之来杀你。”
慕容辞鸢走了。先帝一个人跪在坟前,跪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站了起来——五天没吃东西,他的腿在抖,站不稳,晃了几下才勉强站住。
他转过身,看着慕容辞鸢离开的方向。
“像。太像了。”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身后,母妃的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风很大,吹得坟头的草弯了腰。
京城。御书房。萧衍之听完慕容辞鸢的回报,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你让他走了。”
“臣让他走了。”
“为什么?”
“因为杀他没有意义。他活着,比死了更痛苦。”慕容辞鸢看着萧衍之,“而且——他的命,不该臣来收。”
“该谁收?”
“您。”
萧衍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他看着慕容辞鸢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拿起笔。“朕知道了。”
慕容辞鸢没有再说什么。他在萧衍之对面坐下,翻开那本账册,继续画名字。两个人各做各的事,谁都没有说话。但御书房里的气氛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更近了,也不是更远了,是一种说不清是默契还是依赖的东西,像空气一样,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福安端了茶进来,看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批折子,一个画名单,中间隔着一张案几,谁也不看谁。但福安就是觉得——他们之间,好像多了一层什么东西。
“陛下,茶。”
“放那。”
福安放下茶,转身要走。
“福安。”慕容辞鸢忽然开口。
“奴才在。”
“去把窗子关上。陛下今天打了好几个喷嚏。”
福安愣了一下,偷偷看了萧衍之一眼。萧衍之头都没抬,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听见娘娘说?关窗。”
福安连忙去关窗。转过身的时候,他看见萧衍之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
福安在心里嘀咕:陛下这是笑了?
当夜。新房。
慕容辞鸢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枚红子,旁边多了一枚黑子。黑子是萧衍之今天落在他桌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他发现的时候,黑子已经在那里了。
他拿起黑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说——‘朕知道了’。没说别的。”
他把黑子放下,又拿起红子。
“他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得他的脸很白。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把两枚棋子并排放在一起。黑子在左,红子在右。
“萧衍之。你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御书房。
萧衍之还没睡。他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枚白子。窗子关着——福安关的,因为娘娘说陛下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把白子举到眼前,对着烛火看了看。
“慕容辞鸢。你在想什么?”
他把白子放回袖中,走到案后坐下,拿起笔。他想批折子,但笔尖停在纸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纸上慢慢洇开了一团墨,像一个黑色的深渊。
他放下笔。
“福安。”
“奴才在。”
“明天早朝,传旨。慕容辞鸢统管暗卫司兼东海海防,加太子太傅衔。”
福安吓了一跳。“陛……陛下,太子太傅那是——”
“朕知道是什么。去传。”
福安不敢再问,领旨退下了。萧衍之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窗子关着,看不见月亮。但他知道月亮在。
“慕容辞鸢。朕给你最高的官职,最大的权力,最重的信任。”
他闭上眼睛。
“你别辜负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