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东海郡休整了五天。慕容辞鸢养伤。萧衍之处理战俘、接管先帝留下的船队和物资。玄先生留下的东西比他预想的多得多。六十艘战船,五万人的兵器盔甲,三百多万两银子,还有一摞厚厚的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七年来先帝在周朝各州县安插的人、布下的局、埋下的线。萧衍之翻了三页就合上了。
“福安。”
“奴才在。”
“把这些账册收好。回京之后,交给慕容辞鸢。”
福安捧着账册退下了。萧衍之站在海边,看着那些归降的战船。船上的“玄”字旗已经降下来了,换上了“周”字旗。海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第五天,大军拔营回京。
慕容辞鸢不能骑马,被安置在一辆马车里。马车很大,铺了厚厚的褥子,颠簸的时候也不会碰到伤口。萧衍之没有骑马,也上了马车。福安在外面赶车,识趣地把帘子放得严严实实。
“陛下不用陪臣。”
“朕不是陪你。朕是累了,想躺着。”
萧衍之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马车晃晃悠悠,轮子碾过官道,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慕容辞鸢趴在褥子上,偏过头,看着萧衍之的侧脸。他的眼下有青黑,几天没合眼了。东海这几日,他既要处理战事,又要守在帐篷外,还要看那些账册。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陛下。”
“嗯。”
“睡吧。臣守着。”
萧衍之睁开一只眼,看着慕容辞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真的睡了。慕容辞鸢看着他,看了很久。睡着的萧衍之和醒着的不一样。醒着的萧衍之是刀,是剑,是刺骨的寒风。睡着的萧衍之——像一个普通人。
马车晃晃悠悠,窗外的阳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萧衍之的脸上。慕容辞鸢伸出手,把帘子拢了拢,遮住了那缕光。
“陛下。好好睡。”
回京的路走了十二天。不是因为路远,是慕容辞鸢的伤不能赶路。萧衍之下令,每天只走四个时辰,多一步都不走。福安在心里嘀咕:陛下以前赶路,一天走八个时辰都不嫌多。但他不敢说出来。
第十二天傍晚,大军抵达京城。
承天门外,百官列队迎接。远远看见“周”字大旗出现在官道上,礼部尚书带头跪下——“恭迎陛下凯旋!”
呼啦跪了一片。
萧衍之从马车上下来,没有看他们,转身掀开车帘,伸出手。一只苍白的手从帘子里伸出来,搭在他的掌心上。慕容辞鸢从马车上下来,脸色还是很白,但能站着了。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只是还不能弯腰。
百官看见慕容辞鸢,眼神复杂。这个人,半个月前差点死在东海。一个人带着一百个人,拖住了先帝五万大军六天。六天。等到了陛下的援军。这件事已经传遍了京城。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英雄,有人说他是妖怪。但没有人敢说他不是一条汉子。
“众卿平身。”
萧衍之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站在慕容辞鸢旁边,没有走在他前面,也没有扶他,只是站着。并肩站着。
百官起身。
礼部尚书硬着头皮出列。“陛下,臣有一事——”
“说。”
“慕容统领以男后之身统兵出征,虽有大功,但于礼不合。臣请陛下——”
萧衍之抬手。礼部尚书的话卡在喉咙里。
“朕问你。东海之战,你去了吗?”
“臣……臣没去。”
“那你怎么知道于礼不合?”
礼部尚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朕再问你。先帝的五万大军,你挡得住吗?”
“臣……”
“你挡不住。他挡得住。”萧衍之指了指慕容辞鸢。“他能挡,朕就用他。于礼不合?朕就是礼。”
百官鸦雀无声。慕容辞鸢站在旁边,垂着眼,面色如常。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回宫。”
萧衍之迈步往前走。慕容辞鸢跟在他身后。百官像潮水一样分开,让出一条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承天门,走过金水桥,走过长长的宫道。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一个。
御书房。
慕容辞鸢坐在萧衍之对面。案上摆着那摞账册——玄先生留下的。萧衍之翻开第一页,推到他面前。
“这是先帝在朝中的人。你看看。”
慕容辞鸢低头看。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认识的那些,有些在听风阁的名单上,有些不在。
“比臣预想的多。”
“多多少?”
“至少一倍。”
萧衍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先帝经营了十七年,不可能只有姜太傅那几个人。这些账册,是他留给你的。”
“留给臣?”
“对。他说——‘交给慕容辞鸢,他知道怎么用。’”萧衍之看着慕容辞鸢。“你知道怎么用吗?”
慕容辞鸢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笔,在账册的第一页写下了一个字——“杀”。
萧衍之看着那个字,没有反对。
“怎么杀?”
“不急。先养伤。”
“伤好了呢?”
慕容辞鸢放下笔,抬起头。“伤好了,一个一个杀。”
当夜。新房。
慕容辞鸢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摞账册。他没有看,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门被敲响了。不是福安,是沈鹤亭。
“统领。”
“进来。”
沈鹤亭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陛下让臣来传话——先帝去了城北乱葬岗,跪在您母妃坟前,不吃不喝,已经三天了。”
慕容辞鸢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死在那里。”
“臣看是。”
沉默。
“让他跪。”慕容辞鸢的声音很轻。“他欠母妃的,跪几天也还不完。”
沈鹤亭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沈鹤亭。”
“在。”
“谢谢你。那封信,你送到了。”
沈鹤亭没有回头。“臣答应过您母妃,护您一辈子。臣做到了。”
他走了。门关上。
慕容辞鸢一个人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枚红子。“母妃。先帝跪在你坟前。萧衍之站在我身边。你布的局,散了。”
他把红子放在桌上。
“从今天起,这盘棋,我自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