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在日落之前清理完毕。先帝的四万大军,死伤三千,溃散八千,其余的全部投降。十万对四万,胜负没有悬念。但萧衍之的脸上没有喜悦。他的铠甲上沾着血——不是敌人的,是慕容辞鸢的。
军医跪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手忙脚乱地给慕容辞鸢处理伤口。后背那一刀砍得很深,从左肩胛斜拉到右腰,皮肉翻卷,能看见白色的骨头。血把整张床单都染红了。慕容辞鸢趴在那里,一声不吭。不是不疼,是不喊疼。
萧衍之站在帐篷门口,没有进去。他的脸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但他的手——按着门框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陛下,娘娘的伤——”福安小跑着过来,声音发抖。
“朕知道。”
“军医说,没有伤到内脏,但失血太多,要静养——”
“朕知道。”
萧衍之转身,走了。福安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跟上去还是留下。萧衍之一个人走到了海边。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海面照得银光闪闪。先帝的旗舰还停在海面上,没有跑,也没有降旗。黑底“玄”字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出来。”萧衍之的声音不大。
身后的礁石后面,走出一个人。灰袍,白发,苍老的脸。玄先生。他没有跑,没有躲,甚至没有带兵器。他两手空空地站在萧衍之面前,像一株站在风中的老树。
“你长大了。”玄先生看着他,“比你父皇高。”
萧衍之没有说话。
“你母妃要是看见你今天的样子,会很高兴。”
“不要提她。”萧衍之的声音像冰,“你不配。”
玄先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你说得对。朕不配。”
沉默。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
“你杀了她。”萧衍之的声音很低,“朕八岁那年,你杀了她。你告诉朕,她是病死的。朕信了。朕信了你十二年。”
“后来呢?”
“后来朕查到了。查了三年。”
“查到什么了?”
“查到是你亲手掐死的。”萧衍之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哭,是怒。怒到极致,反而平静如水。“因为她和慕容辞鸢的母妃说了同一句话——‘你杀不了皇权,因为你就是皇权。’她让你退位,你不退,她就死。”
玄先生沉默了很久。
“你母妃,是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你不用对不起她。你很快就能去见她了。”
萧衍之拔出了剑。剑光在月光下一闪,像一道闪电。玄先生没有躲,没有退,甚至没有眨眼。他看着那把剑,像看着一件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你要杀朕?”
“对。”
“好。”玄先生闭上眼睛。“动手。”
萧衍之的剑举在半空,没有落下。他看着面前这个苍老的男人,这个人的头发是他白的,皱纹是他刻的,血是他冷的。这个人是他父亲。
“朕问你一件事。”
“问。”
“你为什么要回来?”
玄先生睁开眼睛,看着萧衍之。“因为朕欠你母妃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她说——‘你杀不了皇权,但我们的儿子可以。’朕回来,不是要抢你的皇位,是要看看她说的对不对。”
萧衍之的剑顿了一下。“你看完了?”
“看完了。”
“结果呢?”
“她说得对。”
玄先生往前走了一步,胸口抵住剑尖。
“你比朕强。你比朕狠。你比朕更适合坐这把椅子。朕当年杀你母妃,是因为她挡了朕的路。你不会。因为你心里有一个人,比这把椅子更重要。”
萧衍之的手指收紧了剑柄。
“慕容辞鸢。”玄先生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你心里那个人,是他。朕说对了吗?”
萧衍之没有回答。
“所以你不用杀朕。朕自己会走。”玄先生转过身,背对着萧衍之。“朕的船队,朕的兵,朕经营了十七年的东西,全部留给你。你拿去,做你该做的事。”
“你要去哪?”
“去你母妃的坟前。跪下。等死。”
玄先生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萧衍之站在原地,握着剑,举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
剑插进沙子里。
他蹲下来,双手捂住了脸。
没有声音。但福安远远地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帐篷里。慕容辞鸢趴在床上,军医已经把伤口缝好了,上了药,缠了绷带。他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是睁着的。萧衍之走进来的时候,他偏过头,看着他。
“杀了吗?”
“没有。”
慕容辞鸢沉默了一瞬。“为什么?”
“因为他说,他要去你母妃坟前等死。”
萧衍之在床边坐下,看着慕容辞鸢。他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没有落下——怕碰到伤口。
“疼吗?”
“不疼。”
“骗人。”
慕容辞鸢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疼。但臣能忍。”
萧衍之看着他的眼睛。“你答应过朕,活着回来。”
“臣活着。”
“差一点。”
“差一点也是活着。”
萧衍之没有说话。他的手终于落下来,落在慕容辞鸢的头发上,很轻,很慢,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下次,不许了。”
“什么不许?”
“不许一个人去送死。”
慕容辞鸢看着他。“陛下,臣不是去送死。臣是去下棋。”
“下棋也不能。”
“那陛下陪臣下。”
萧衍之的手指顿了一下。“什么?”
“下一次。陛下陪臣一起去。您执黑,臣执白。输了一起输,赢了一起赢。”
萧衍之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好。朕陪你去。”
帐篷外,海风很大,吹得帆布猎猎作响。帐篷里,两个人,一个趴着,一个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烛火在中间摇摇晃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帐篷上,两个影子挨在一起,像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