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先帝的船队再次靠岸。
这一次不是三千人,是一万。黑压压的士兵从船上涌下来,铺满了整片沙滩。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弓弩手在两翼列阵——不是散兵游勇,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慕容辞鸢站在后山的山脊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他身后只有九十七个人。昨夜伤了三个,一个也没死,但九十七人对一万人,仍是螳臂当车。
“统领,他们上来了。”一个士兵压低声音,嗓子在发抖。
“看见了。”
“咱们打吗?”
“不打。”慕容辞鸢转过身,“进山。”
九十七个人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声无息地退进了山林。东海郡北面的这片山,不陡,但密。杂树丛生,荆棘遍地,人走进去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慕容辞鸢在山里待了十二年——不是这座山,但天下的山都一样。他知道怎么藏,怎么走,怎么在密林里不留痕迹。
先帝的士兵追进山,追了半个时辰,连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报——左翼无人!”
“报——右翼无人!”
“报——前方没有脚印!”
领兵的将领姓赵,是先帝麾下的一员老将,打过仗,见过血,但没见过这种打法。敌人不露面,不放箭,不抵抗,像鬼一样消失了。他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密密麻麻的山林,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搜!把这座山给我翻过来!”
一万人进了山。林子再密,也藏不住九十七个人。
但慕容辞鸢没打算藏。
他带着九十七个人,走的不是山路,是兽径。那些只有野兔和狐狸才走的路,窄到只能侧身通过,荆棘刮在脸上,生疼。他不怕疼。他手下的人也不怕——因为怕疼的人,已经吓得不敢跟来了。
一个时辰后,他们绕到了先帝大军的背后。
“统领,到了。”士兵喘着粗气。
慕容辞鸢拨开树枝,往下看。山下是先帝的营地。帐篷密密麻麻,粮草堆成了小山,辎重车排成长龙。守营的士兵不多——大部分人都进山搜他了。
“烧。”
一个字。
九十七个人像九十七只狼,从山上扑下来。火把扔进粮草堆,火舌瞬间蹿起一人多高。守营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了十几个。惨叫声、惊呼声、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混在一起,营地乱成了一锅粥。
慕容辞鸢没有恋战。粮草烧起来的那一刻,他就带着人退回了山上。从扑下去到退回来,不到一刻钟。九十七个人,全身而退。
山下,赵将军站在烧成灰烬的粮草堆前,脸色铁青。
“敌军多少人?”
“回将军……看不清,大约百人。”
“百人。”赵将军咬了咬牙,“一百人烧了老子一万人的粮草。”
他猛地转身,看着那座山。
“传令下去。放火烧山。”
副将一愣:“将军,山里有咱们的人——”
“让他们撤出来。撤不出来,就一起烧。”
慕容辞鸢站在山脊上,看见山下起了烟。不是炊烟,是火烟。先帝的人在放火烧山。火从山脚往上蹿,借着风势,越烧越大,漫山遍野的红。
“统领,火!他们放火了!”士兵们惊慌失措。
慕容辞鸢看着那片火海,面色如常。“往山顶走。火到不了山顶。”
“为什么?”
“因为山顶没有树。只有石头。”
他转身,往山顶走。身后的人在跑,在喘,在咳嗽。火越来越近,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扶起来继续跑。有人跑不动了,趴在地上不肯起来,被慕容辞鸢一把拽起来。
“起来。还没到死的时候。”
山顶果然没有树。一片光秃秃的石头地,寸草不生。火在山腰烧了一整夜,烧光了所有的树,但到了山顶的边缘,没有可燃物,火势停了。
九十七个人,瘫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慕容辞鸢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看着山下。先帝的营地还在,但粮草已经烧光了。一万人的军队,没有粮草,撑不了三天。
“统领……我们……”一个士兵趴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我们活了?”
“活了。”慕容辞鸢没有回头。“但还没赢。”
第三天。
先帝的船队再次靠岸。这一次,下来的不是士兵,是一顶轿子。
黑色的轿子,八个人抬的,轿帘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轿子在沙滩上停下,轿帘掀开一角,一只手伸出来——苍老的,布满青筋的手。
玄先生从轿子里走下来。
赵将军跪在沙滩上,头磕在沙子里。
“主上,末将该死。粮草被烧,敌军逃入山中——”
“起来。”玄先生的声音很平静,“不怪你。”
他抬起头,看着山顶。山顶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
“慕容辞鸢。”他的声音不大,但山风把声音送得很远。“你下来。朕不杀你。”
山顶上没有回应。
“你母妃的棋,你不想知道最后一步吗?”
沉默。然后,山顶上出现了一个人影。很小,很远,但轮廓清晰。慕容辞鸢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风吹起他的衣袂,像一只黑色的风筝。
“玄先生。”他的声音从山上飘下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的粮草没了。你的兵饿着肚子。你拿什么打?”
玄先生笑了一下。“朕不需要打。朕只需要等。”
“等什么?”
“等你饿。”
慕容辞鸢沉默了。
山上的九十七个人,没有粮草。他们烧了先帝的粮草,但自己也什么都没带。山里有野果,有溪水,能撑几天,但撑不了太久。而山下,先帝的船队里,还有四万多人,还有从东海郡各州县调来的补给。先帝可以等。他等不了。
“统领,我们……”身后的士兵声音发颤。
“别说话。”
慕容辞鸢看着山下的玄先生。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一个苍老,一个年轻。一个在下,一个在上。像两面镜子,互相照出对方。
“三天。”慕容辞鸢的声音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三天后,萧衍之就到了。”
他转身,走回石头后面,坐下来,闭上眼睛。
“所有人,休息。省着力气。”
第四天。
山上的野果吃完了,溪水也快干了。有人开始发低烧,有人腿软得站不起来。九十七个人,能打的不到六十。
慕容辞鸢把自己的那份水分给了发烧的士兵。
“统领,您不喝会——”
“我不渴。”
他站在山顶的边缘,看着官道的方向。没有烟尘,没有马蹄声,什么都没有。萧衍之的大军,应该到了。但没有到。
“沈鹤亭。”他低声念着那个名字,“你把信送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山下,先帝的营地开始拔营。不是撤退,是前进。帐篷收了,辎重装车,士兵列队,朝着山的方向,一步一步逼近。
慕容辞鸢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潮,握紧了手里的红子。
“萧衍之。你还有一天。”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六十个还能站起来的人。
“众将士。”
他们看着他。
“今天,我们不躲了。”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
“跟老子下去,杀。”
六十个人,从山上冲了下去。
六十对四万。像一滴水落进大海,瞬间被吞没。
慕容辞鸢冲在最前面,刀光闪过,第一个敌人倒下。第二个,第三个。他的身上溅满了血——不是自己的,是敌人的。他的呼吸很稳,脚步很快,每一刀都落在最致命的地方。听风阁八年的训练,不是白练的。
但他只有一个人。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不是死了,是被冲散了,被淹没了,被人海吞没了。慕容辞鸢杀出了一条血路,但前面还有更多更多的人。
一把刀从侧面砍过来,他躲开了,但另一把刀砍中了他的后背。剧痛。他没有回头,反手一刀,身后的人倒下了。血从他的后背往下流,浸湿了衣袍,滴在沙子上。
“慕容辞鸢!”
声音从远处传来。不是敌人的声音,是他认识的声音。
他抬头。
官道上,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雷鸣。一面大旗在烟尘中竖起,上面绣着一个字——“周”。
萧衍之来了。
十万大军,从官道上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冲向先帝的营地。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弓弩手在两翼列阵,箭雨遮天蔽日。
先帝的士兵乱了。他们本来在围攻慕容辞鸢的几十个人,忽然发现自己被包围了。十万对四万,两倍还多。而且萧衍之的兵是精锐,是先帝的兵比不了的。
战场在一刻钟之内分出了胜负。
先帝的兵溃散了。不是被打败的,是被吓败的。他们没见过这么多敌人,没见过这么猛的冲锋,没见过皇帝亲自冲在最前面。
萧衍之的马蹄踏过沙滩,踏过尸体,踏过满地的刀枪。他没有去追溃兵,没有去砍先帝的旗,他的马一直往前,一直往前,冲到一个人面前才停下来。
慕容辞鸢跪在沙子上,浑身是血,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他的短刀插在沙子里,手还握着刀柄。
萧衍之从马上跳下来,蹲下去,捧起他的脸。
“慕容辞鸢。”
慕容辞鸢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和沙,眼睛很红,但很亮。他看着萧衍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陛下。您来了。”
“朕来了。”
“臣答应您的——活着。臣做到了。”
萧衍之的手指在发抖。他把慕容辞鸢从地上抱起来,抱得很紧,紧到像要把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别说话。朕带你回家。”
慕容辞鸢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