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承天门外。
萧衍之站在点将台上,玄色铠甲,银色头盔,腰佩长剑。风吹起他身后的战旗,猎猎作响。台下黑压压跪着三军——京畿驻军五万,北境驻军三万,江南驻军两万,十万大军,从承天门一直排到城外的十里长亭。
没有人说话。十万人的呼吸声,像海浪一样,一涨一落。
“众将士。”萧衍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朕登基十二年,从未御驾亲征。今天,朕要亲征。”他停了一下,“但不是为了开疆拓土,是为了诛杀逆贼。”
逆贼。他没有说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先帝。那个死了十七年又活过来的人。
“逆贼盘踞东海,聚兵五万,意图谋反。朕的江山,朕自己守。你们的家,你们自己守。”
他拔出长剑。剑光在阳光下闪过,刺得人睁不开眼。
“出发!”
三军齐呼。声音震天,像打雷一样,从承天门滚过京城的大街小巷,滚过城墙,滚向远方。
萧衍之从点将台上走下来,翻身上马。福安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袱。
“陛下,这是娘娘托人从东海送来的。”
萧衍之接过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斗篷,针脚很细,布料很厚,领口处绣着一个字——“弈”。他看了那个字一眼,把斗篷披在铠甲外面。
“走吧。”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出了承天门,出了京城,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御驾亲征。皇帝亲自带队。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周朝。有人震惊,有人害怕,有人兴奋,有人在收拾细软准备跑路。但更多的人在等——等一个结果。等这场父子之战,到底谁输谁赢。
慕容辞鸢在东海郡收到萧衍之出征的消息,已经是三天后了。他站在码头的废墟上,手里攥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信很短,只有一句话:“朕来了。”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沈鹤亭。”
“在。”
“先帝的船队,到了没有?”
“到了。”
沈鹤亭指着海面。海平面上,帆影点点,密密麻麻,像一群栖息的白色海鸟。六十艘,全到了。
“多少人?”
“至少五万。”
慕容辞鸢看着那些帆影,沉默了片刻。“陛下的大军,还要几天?”
“最快五天。”
“五天。”慕容辞鸢转过身,看着码头上的残垣断壁,“五天后,这里还在不在,就看我们了。”
他走回郡守府。王郡守在堂上急得团团转,看见慕容辞鸢进来,扑通跪下了。
“统领!五万人!下官只有三百守军!这怎么守?”
“不守城。守海。”
慕容辞鸢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东海郡的海岸线上。“先帝的船队要登陆,只有两个地方——主码头和北面的渔村。主码头已经烧了,他们不会从这里上。他们只能从渔村上。”
“那下官派人去渔村——”
“不用。臣去。”
慕容辞鸢转过身,“沈鹤亭,点一百人,跟我去渔村。”
沈鹤亭领命。慕容辞鸢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郡守。”
“下官在。”
“如果臣回不来,告诉陛下——臣答应他的事,做到了。”
王郡守愣在原地。慕容辞鸢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渔村在东海郡北面,离码头三十里。很小的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靠打鱼为生。慕容辞鸢到的时候,天快黑了。海面上,先帝的船队已经离岸很近了,能看清船上的旗——黑色的旗,上面绣着一个字:“玄”。
慕容辞鸢站在沙滩上,看着那些船越来越近。
“统领,他们来了。”沈鹤亭说。
“看见了。”
“我们只有一百人。”
“够了。不用打赢,只需要拖住。”慕容辞鸢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一百个人。一百个从东海郡守军里挑出来的兵,脸色发白,腿在发抖,但没有人后退。
“众将士。”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不需要打赢。我们只需要撑五天。五天之后,陛下的十万大军就到了。到时候,赢的是我们。”
没有人说话。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沉闷的声响。
“听我号令。他们上岸之后,不要正面打。躲,藏,偷袭。能杀一个是一个。杀不了,就跑。跑了再回来。拖住他们,就是赢。”
一百个人齐声应道:“是!”
先帝的船队靠岸了。第一艘船撞上沙滩,发出沉闷的声响。船板放下,黑压压的士兵从船上涌下来,像潮水一样。慕容辞鸢站在远处的礁石上,数着。“一百,两百,五百,一千,两千。”
第一批,三千人。带着刀,举着火把,沿着沙滩往上冲。
“退。”慕容辞鸢的声音很轻。一百个人,像影子一样,消失在黑暗中。
先帝的士兵冲上沙滩,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他们愣住了——人呢?
然后,第一支箭从黑暗中飞出来,正中领兵将领的肩膀。惨叫声响起。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十支。箭从四面八方飞来,没有规律,没有方向,像雨点一样。
先帝的士兵乱了阵脚,四处乱跑,踩踏,推搡,有人摔倒就再也爬不起来。黑暗中看不见敌人,只能听见箭矢的破空声和同伴的惨叫声。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一个时辰后,先帝的士兵退了。退回了船上,丢下了几百具尸体和满地的火把。
慕容辞鸢站在礁石上,看着那些退去的士兵。“第一天。还有四天。”
海面上,先帝的旗舰上,玄先生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渔村。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主上,第一队退了。”黑衣人跪在他身后。
“伤亡?”
“三百人。敌军……不知道。天黑,看不清。”
玄先生沉默了片刻。“传令下去,明天天亮,全军登陆。”
“是。”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岸线。
“慕容辞鸢。你只有一百人,想拖住朕五万大军?”
他笑了一下。
“像你母妃。一样疯。”
深夜。渔村。一间破旧的屋子里。
慕容辞鸢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沈鹤亭站在他旁边,浑身是血——不是他的,是敌人的。
“伤亡?”慕容辞鸢问。
“三个轻伤。没有阵亡。”
“先帝呢?”
“退回去了。明天天亮,会再来。”
慕容辞鸢沉默了片刻。“明天白天,不好打了。白天看得见,我们人少,打不过。”
“那怎么办?”
“不打。躲。渔村后面是山,进了山,五万大军也搜不出一百个人。”
沈鹤亭点了点头。
“沈鹤亭。”
“在。”
“你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慕容辞鸢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把这封信送到陛下手里。”
沈鹤亭接过信。“统领,您不跟我一起——”
“我不走。我在这里拖住他们。”
“统领——”
“这是命令。”
沈鹤亭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跪下,磕了一个头。“臣,遵命。”
他站起来,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慕容辞鸢一个人坐在破旧的屋子里,听着窗外的海浪声。
“萧衍之。你还有五天。”
他把那枚红子从袖中取出来——那枚他留在东海又捡回来的红子——攥在手心里。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