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林野动身了。
他没让老陈送,自己叫了车。天还没完全黑透,西边天空残留着一抹暗橘色的光,像没擦干净的血迹。
老陈站在典当行门口,背略微佝着,手里捏着那串念珠,一粒一粒地数。许梦靠在门框边,没说话,看着林野把一只不大的黑色帆布包挎上肩。
包是老陈准备的,里头除了那套防护阵图的抄本,还有些别的东西。林野没细问,老陈也没多说。
“最晚后天晌午。”林野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如果我没回来——”
老陈打断他:“少爷。”
林野停住。
老陈往前挪了半步,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俩能听见:“老主人当年进‘放逐之地’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林野的嘴角绷紧了。
“老主人说,”老陈的视线落在林野手腕上,那里被长袖遮着,但老陈好像能看见那道疤,“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但走之前,得想清楚,为什么非得走。”
林野沉默了几秒。
“我想清楚了。”他说。
老陈没再拦。他退回去,双手合十,念珠垂在指间,朝林野欠了欠身。
许梦一直咬着下唇,咬得发白。林野拉开车门,半个身子已经进去了,她忽然往前冲了一步。
“林野!”
林野顿住,回头。
许梦的喉咙动了动,话在嘴里滚了几圈,最后挤出来的却是:“……小心点。”
林野看着她。天色暗,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更灰,像蒙了层雾的玻璃。他点了点头,很轻地“嗯”了一声,然后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尾灯亮起一小片红光,车子滑出巷口,拐弯,不见了。
许梦还站在原地,盯着空荡荡的巷子。老陈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进去吧。”老陈说,“夜里风大。”
许梦没动。“陈伯,”她声音有点哑,“他……能回来吗?”
老陈没回答。他看了看天色,那最后一点暗橘色也消失了,天空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深蓝。远处,第一颗星星冒出来,很淡,几乎看不见。
“不知道。”老陈说,很诚实,“但少爷既然选了,咱们就得信他选的路。”
他回身往里走,脚步比平时慢。许梦又站了一会儿,才跟着进去,反手带上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轴转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巷子彻底空了。
车开了快一个钟头。
越开越偏,路灯稀疏起来,两旁的建筑从楼房变成低矮的厂房、仓库,最后连成片的围墙和杂草。司机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瞟了林野好几眼,到底没忍住。
“小哥,这地方……你确定是这儿?”司机踩了刹车,车子停在一片荒地的边缘。前面没路了,只有一条被车轮压出来的土道,蜿蜒着伸进更深的黑暗里。
“就这儿。”林野付了钱,拎着包下车。
司机没立刻走,车窗摇下来一半。“这地儿邪性,”他压着嗓子,“早些年是个教堂,洋人盖的,后来荒了。听说闹鬼,附近厂子的人晚上都不往这儿靠。你……办完事早点回,叫不到车我来接你。”
“谢谢。”林野说。
司机摇摇头,把车窗摇上去,调转车头。车灯扫过林野的脸,一晃而过,然后迅速远去,尾灯的红点越来越小,最终被夜色吞没。
四周彻底静下来。
风刮过荒草,发出簌簌的响动,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空气里有股铁锈和灰尘混着的味儿,还有别的,更隐约的——旧木头受潮后腐烂的感觉。
林野仰头。
前方大约百米外,矗立着一座建筑的轮廓。哥特式的尖顶,在深蓝的天幕下像几柄指向天空的、生锈的剑。墙体大部分隐没在阴影里,只有几扇狭长的窗,里头透出极其微弱的、摇晃的光。
不是电灯。是烛火。
林野没立刻过去。他站在原地,从帆布包里摸出老陈给的那本阵图抄本,快速翻到中间一页。划过那些繁复的线条和符文,眼神停留了几秒,然后合上,塞回包里。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进肺里,带着尘土味。
走吧。
土道坑洼不平,碎石子硌着鞋底。越靠近,那座建筑的细节越清晰——外墙的砖石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暗的内层。彩色玻璃窗大部分碎了,用木板胡乱钉着,但还有几扇完好的,映出里头晃动的烛光,把破碎的颜色投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
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橡木门,其中一扇半开着,门轴歪斜,露出里头更深的黑暗。
林野在门前停下。
门内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瘦瘦小小的个子,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外套,低着头。是上次那个送信的少年影子。
少年慢慢抬起头。烛光从里头漏出来一点,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睛空洞,但比起上次,似乎多了点别的——一种僵硬的、被设定好的专注。
“林先生。”少年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稿,“请进。”
林野没动。“顾影呢?”
“主人在里面等您。”少年侧过身,让出门内的通道。
林野看了他几秒,抬脚踏过门槛。
里头比外面暖和不少,但空气凝滞,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旧书页的霉味、灰尘、融化的蜡油,还有一种甜腻的、类似庙里线香的香料气,混在一起,闻得人有点头晕。
烛光摇曳。
很多蜡烛,插在墙壁的铁架子上、倒下的长椅残骸上、甚至直接立在开裂的石板地上。火苗不安分地跳动着,把巨大的影子投在挑高的穹顶和墙壁上,那些影子随着火光扭曲、拉长、交错,活的。
教堂内部显然被彻底改造过。
正中央原本祭坛的位置,现在摆着一张高背的华丽座椅,深红色天鹅绒面,雕着繁复的花纹,椅背顶端嵌着一块暗紫色的水晶。椅子空着。
下方,对着高椅的方向,摆了两张简朴的石椅,相隔约三四米。
除此之外,大部分长椅都被清走了,空间显得异常空旷。
两侧墙壁上,原本的宗教壁画被覆盖,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巨大的、用暗色颜料直接绘制在墙上的符号——有些像扭曲的钟表盘,有些像层层叠叠的眼睛,还有些干脆就是大片泼洒的、干涸血迹的色块。
彩色玻璃窗完好的一面,烛光透过去,在地上投下斑斓流动的光影。那些光影移动,变幻着形状,偶尔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一张笑着的脸、一只抬起的手、一片晃动的树叶——快得抓不住,像记忆里那些即将消散的残像。
少年影子引着林野走到一张石椅前。
“请坐。”他说。
林野没坐。他环视四周,视线扫过那些诡异的壁画,扫过空荡荡的高背椅,最后落在那块暗紫色的水晶上。水晶表面似乎有极淡的光晕在流转。
“顾影。”林野开口,在空旷的教堂里激起轻微的回音,“我来了。别藏了。”
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轻柔的、带着些许电流杂音的女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话经过扩音设备处理,在穹顶下盘旋,辨不出具体来源。
“欢迎,林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