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区家属院的土墙常年被煤烟熏得乌黑,墙根处生出薄薄一层青苔。陈诺玉脱掉一只鞋卡在墙缝里,赤着脚往前跑。地面滚烫灼脚,他只得踮着脚尖挪步,模样像只偷溜觅食的小耗子。墙缝里蚂蚁忙着搬家,他径直踏过,全然未曾留意。
新来的邻居探出脑袋,一头乱发蓬松凌乱,扬声问道:“藏好了吗?”
陈诺玉抿唇默不作声,笑意憋在心底,整个人贴伏地面,一点点往煤堆深处钻去。
煤渣硌得肚皮又痛又痒,他死死忍住不敢出声。鼻尖刚好对着一只死去的蜻蜓,翅膀通透发亮。他轻轻吹了口气,蜻蜓依旧纹丝不动。
少年数完十个数,纵身跳了出来,四下张望片刻,径直朝着煤堆走去。
陈诺玉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渐渐靠近。忽然衣领被一把揪住,身子顺势被拽得直起身来。
“找着了!” 新邻居大声喊道,脸上煤灰被汗水冲出两道印痕,露出底下白净的肌肤。
“你叫啥?” 陈诺玉开口问道,脚尖堪堪挨着地面,心里还盘算着趁机跑掉。
“刘卫东,你呢?”
“陈诺玉。”
“你几岁啦?”
“七岁。”
他松开揪住衣领的手,蹲下身拍着肚皮上的煤灰,反正越拍越脏,接着反问对方:“你呢?”
“我也七岁。”
刘卫东跟着蹲下身,从兜里摸出一颗玻璃弹球。球体带着蓝色花纹,里面还嵌着一朵云形纹路。
“你玩这个吗?”
陈诺玉也掏出一颗通体透亮的弹球,开口说道:“我这颗没有花纹。”
“咱俩换着玩。” 刘卫东把带兰花的弹球递过去,接过透亮的那颗,对着阳光端详。
“你瞧,这球能透光呢。”
两颗玻璃球在小坑里不停打转,陈诺玉眯起一只眼,轻轻一弹,“叮” 的一声轻响,兰花球滚落到坑中。刘卫东刚准备弹射,矿区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
陈诺玉的手停在半空。朝阳悬在东边烟囱上方,歪斜的影子刚好落在墙根处。他心里纳闷,早晨的喇叭才停歇没多久,怎么这会又响起来了?
刘卫东一下子愣住,手指停在半空。那枚蓝花弹球顺着指缝滑落,滚进了煤堆里。他也没去捡拾,疑惑开口:“咋了?”
陈诺玉竖起耳朵细听,低沉哀婉的哀乐缓缓散开,好似漫天尘土徐徐飘落。墙根蹲着的母鸡受了惊吓,扑扇着翅膀腾空而起,鸡窝里的鸡蛋滚落下来摔得碎裂,蛋液一点点钻进泥土之中。
沉痛宣告。
沉痛宣告。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极其悲痛地向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宣告: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被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名誉主席毛泽东同志,在患病后经过多方精心治疗,终因病情恶化,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世。……”
广播里沉重的声音再次重重砸落下来,像一块浸了铅的石头,闷沉沉地压在空气里。陈诺玉侧耳静听,嘴唇下意识地跟着默念,像平日里跟着念顺口溜一样,一字一句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撞进耳朵里,沉到心底。
听到 “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 这几个字,他的心里默默跟着念。“逝世” 两个字,他似懂非懂,懵懵懂懂琢磨了片刻,突然心里一沉 —— 毛主席这是不在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里猛地一惊,吓得他不敢再往下多想。耳旁的刘卫东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开口询问。他却愣愣的,半晌没能应声。
等到一长串话语念完,广播里传出 “极其悲痛” 几个字时,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手里攥着的兰花球,早已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
刘卫东:“毛主席是谁?”
陈诺玉:“毛主席就是毛主席。”
“死了?”
“嗯。”
“死了是啥?”
陈诺玉没答。他看见矿区的人从屋里出来,站着,低着头。煤堆前的人、锅台边的人、挑水的人,全低着头像地里长出来的桩子。挑水的扁担还在肩上,水从桶里溢出来,湿了一片土,没人管。
所有画面都定住了。陈诺玉不懂,但知道今天不一样。他转身往家跑,光脚踩在土路上,煤渣子硌着脚底,没觉得疼。刘卫东在身后喊:“还玩不?” 他没回头。蓝花球还在兜里,忘了还。
跑过食堂,大师傅拿着炒勺站在门口,勺里的菜糊了,冒烟,没翻。跑过水房,水龙头开着,水白花花流,没人关。跑过宣传栏,浆糊还没干,红纸黑字贴着,字是倒的,没人正。
陈诺玉跑回家,推门:“妈!喇叭里 ——”
孙彩凤红着眼眶,从板凳上站起来,围裙上还沾着面:“跑哪儿去了!” 一把将他拉到身边,手劲大,拽得他胳膊疼。从桌上拿了一朵白花,别在他胸口。花瓣边上有道褶子。陈诺玉低头看,白花跟着呼吸一鼓一鼓。孙彩凤手还停在他领口,没松开。窗外有人哭,有人喊,喇叭还在响,但屋里静。
陈诺玉手指摸着白花褶子,想说话,孙彩凤:“别出声。” 他闭了嘴。窗外天暗了,白花越来越白。他盯着那道褶子,眼皮发沉,睡着了。梦里还在弹玻璃球,球滚进土缝,他追,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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