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饭厅里,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不是沈惊鸿吩咐的,是赵明珠。她一大早就从宫里溜出来,钻进沈府的厨房,指使着厨娘们忙活了两个时辰,做了八道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青菜、冬瓜排骨汤,还有四道陆文渊叫不出名字的点心。
“明珠,你做这么多,吃得完吗?”沈惊鸿坐在桌前,看着满满一桌子菜,觉得比边关打一场仗还壮观。
“吃不完你们留着明天吃。”赵明珠解下围裙,在沈惊澜旁边坐下来,笑眯眯地看着所有人,“今天是好日子,当然要吃好的。”
陆云鹤坐在主位的左边,赵五坐在他旁边,秦昭坐在最角落里,面前只放了一碗白米饭和一双筷子。赵明珠看了他一眼,起身端了两盘菜放过去,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秦昭,你太瘦了,多吃点。”
秦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地嚼。
陆文渊坐在沈惊鸿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这一桌子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些人——他的父亲、赵五、秦昭、沈惊鸿兄妹、赵明珠——几个月前还是陌生人,现在却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吃饭。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
“陆公子。”赵明珠隔着桌子喊他。
“嗯?”
“你明年春闱,有没有把握?”
陆文渊想了想,说:“七成。”
“七成?”赵明珠皱起鼻子,“还有三成呢?”
“那三成看运气。”
“那你求求菩萨,让运气好一点。”赵明珠认真地说,“你要是考不上进士,惊鸿姐姐就要嫁给别人了。”
沈惊鸿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差点呛着。“我什么时候说要嫁给别人了?”
“你没说,但万一呢?”赵明珠眨眨眼,“所以陆公子一定要考上。”
陆文渊的耳根又红了,低下头假装在吃菜。沈惊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
沈惊澜坐在赵明珠旁边,不动声色地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赵明珠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排骨,又抬头看了看他,脸微微红了。
“沈大哥,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排骨?”
“你每次都吃排骨。”沈惊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明珠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啃排骨,耳朵尖红红的。
陆云鹤看着这两对年轻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老菊花。他端起酒杯,站起来。
“老夫敬大家一杯。多谢各位对我儿子的照顾。”
“伯父客气了。”沈惊鸿也站起来,举起酒杯,“是我该谢文渊。没有他,账册拿不到,遗诏也找不到。”
“你们两个别谢来谢去了。”赵明珠嘴里含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都是一家人,谢什么谢。”
饭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笑了。沈惊鸿笑得最大声,陆文渊笑得含蓄,沈惊澜笑得温和,连秦昭的嘴角都微微弯了一下。
赵五坐在陆云鹤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的伤还没有好全,脸色还是黄黄的,但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他看着陆云鹤,又看了看陆文渊,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的眼泪在青州已经流干了。
“赵五。”陆云鹤叫他的名字。
“先生。”
“以后你跟我住。我老了,需要一个帮手。你也需要养伤。”
赵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重重地点了点头。
饭后,赵明珠被沈惊澜送回了皇宫。秦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饭厅里只剩下沈惊鸿、陆文渊和陆云鹤。三个人坐在桌前,桌上杯盘狼藉,谁都没有急着收拾。
“文渊。”陆云鹤开口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书院?”
“明天。”陆文渊说,“已经耽误了很多功课,再不去,先生要骂了。”
陆云鹤点了点头,又看向沈惊鸿。“将军,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
“伯父请说。”
“文渊从小身子弱,读书又用功,经常忘了吃饭。老夫想在沈府多住些日子,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当然,如果将军不方便——”
“方便。”沈惊鸿打断他,“伯父想住多久住多久。文渊住的那间屋子旁边还有一间空房,我让人收拾出来。”
陆云鹤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夜深了,陆文渊送父亲回房。父子俩站在西厢的屋檐下,月光洒在院子里,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爹,你早点休息。”陆文渊说。
“文渊。”陆云鹤叫住他,“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陆文渊转过身。
“你娘她……不是病死的。”
陆文渊的心猛地一沉。
“你娘是被毒死的。”陆云鹤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儿子一个人能听到,“下毒的人是三王爷的人。他们查到了我的身份,查到了你娘是我妻子,在饭菜里下了慢性毒药。你娘死的时候,我在外面逃亡,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陆文渊的手开始发抖。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三王爷倒了。他的余党还在,但我等不了了。”陆云鹤抬起头,月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你娘死的时候,让我好好照顾你,不要让你知道真相。她说,恨一个人太累了,不想让你也累。”
“可我该知道。”陆文渊的声音有些哑,“我该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
陆云鹤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你知道就好。但你不用替她报仇。三王爷已经倒了,该还的债,老天爷会替她还。”
陆云鹤说完,转身进了屋,轻轻关上了门。
陆文渊站在屋檐下,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他想起母亲的样子——圆圆的脸,总是笑眯眯的,说话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她最喜欢给他做桂花糕,每年秋天桂花开了,她就会摘很多桂花,晾干了存起来,一年四季都能做桂花糕。
他最后一次吃母亲做的桂花糕,是八年前。他要去京城读书,母亲给他包了一大包桂花糕,让他路上吃。他说太多了吃不完,母亲说吃不完分给同窗。他到了京城,桂花糕分给了同窗,自己留了两块,一直没舍得吃,最后发霉了,扔掉了。
如果知道那是母亲最后一次给他做桂花糕,他一定不会扔。
他会把那两块糕永远留着,哪怕发霉、长毛、变成石头,也不扔。
“文渊。”
沈惊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到她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月光照在她银甲上,泛着冷冷的光。
“你哭了?”她走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没有。”陆文渊别过脸去。
“骗人。”沈惊鸿没有追问,只是握住了他的手,“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
陆文渊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回走。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惊鸿。”
“嗯。”
“我娘是被三王爷的人毒死的。”
沈惊鸿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看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三王爷已经被废了。”她说。
“我知道。”
“那你——”
“我不报仇。”陆文渊打断她,“我爹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累。”
沈惊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他拉进怀里,轻轻抱住了他。
陆文渊的脸埋在她肩窝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闭上了眼睛。
“沈惊鸿。”
“嗯。”
“还好有你在。”
沈惊鸿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第二天清晨,陆文渊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