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渊从偏殿出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不是害怕，是紧张过后的虚脱。他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晨风从宫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陆公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睁开眼，看到秦昭站在走廊的拐角处，一身黑衣，面无表情，手里提着一只布包。
“你怎么在这里？”陆文渊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等你。”秦昭走过来，把布包递给他，“赵五让我带给你的。说是你父亲当年落在青州的东西，他一直替你父亲收着。”
陆文渊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砚台。砚台不大，巴掌见方，石质细腻，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但整体保存得很好。砚台上刻着两个字——“清心”。字迹端正有力，是他父亲的笔迹。
“这方砚台，先生用了二十年。”秦昭说，“赵五说，当年先生离开青州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方砚台。后来逃亡的路上，砚台丢了，赵五捡到了，一直收着，等他回来。”
陆文渊把砚台小心地包好，抱在怀里。
“替我谢谢赵五。”他说。
“你自己去谢。”秦昭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陆文渊，你比你父亲运气好。你父亲等了一辈子，等到的是逃亡。你等到的，是沈惊鸿。”
说完，他大步走了，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陆文渊抱着砚台，站在走廊里，怔了好一会儿。沈惊鸿的名字从秦昭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那个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居然也会注意到这些。
“文渊！”
沈惊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陆文渊转过头，看到她正从太和殿的方向快步走来，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红披风在身后翻飞。她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她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问了我一些事。”陆文渊没有细说，“还问我，如果是他，该怎么办。”
沈惊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谁当皇帝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得好不好。”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拍得不重，但陆文渊还是晃了一下——她的力气比一般人大。
“答得好。”她说，“走吧，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沈惊澜已经在宫门外等着了，马车停在他身后，马夫正在给马喂水。看到他们出来，他放下手中的书，拉开了车门。
“上车。”
马车在长街上缓缓行驶。沈惊鸿和陆文渊坐在车里，沈惊澜骑马走在旁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陆文渊低头看着怀里的砚台，手指摩挲着砚台上“清心”两个字。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写字，用的就是这方砚台。父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人”字——“人”字两笔，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写好了，做人就做好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父亲写“人”字的时候，心里装着多少不能说的秘密。
“文渊。”沈惊鸿忽然开口。
“嗯。”
“你爹以前是做什么的？我是说，在教书之前。”
陆文渊想了想，说：“我爹说他是账房先生。在王府里做过账房。”
“哪个王府？”
“安阳王府。”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收紧。安阳王府——三王爷的父亲、当年伪造通敌信的主谋。陆云鹤在安阳王府做过账房，这意味着他可能见过安阳王，见过那些伪造的证据，甚至可能见过先帝。
“你爹见过先帝吗？”她问。
“见过。”陆文渊说，“他跟我说过一次，先帝是个很会笑的人。笑起来很好看，但笑不到眼底。”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问。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陆文渊跳下车，正要往里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回头一看，一个穿灰色袍子的内侍骑着一匹快马，正朝这边奔来。
“沈将军！陆公子！请留步！”
内侍翻身下马，跑得气喘吁吁，手里举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陛下口谕——请沈将军、陆公子即刻进宫。晋王殿下回京了，陛下要在御书房见你们。”
沈惊鸿和陆文渊对视了一眼。
晋王回京了。那个被永安皇帝写在遗诏上的继承人，那个替陆文渊挡过箭、差点死在边关的二皇子，回来了。
“走。”沈惊鸿转身就往马边走。
“将军，您的马还没歇够——”马夫刚开口，就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换一匹。”
皇宫，御书房。
晋王萧景琰站在书案前，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袍，头上没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着。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边关的伤没有完全好，长途跋涉回来，整个人看起来消瘦了不少，但精神还好。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那道遗诏。绢帛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微微卷起，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晋王，这道遗诏，你看过了吗？”皇帝问。
“看过了。”萧景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知道自己本该是皇帝的人，“陛下让人送来的，臣在路上的时候就看过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陛下，臣不想当皇帝。”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沈惊鸿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微微挑了一下眉。陆文渊站在她身后，看着晋王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曾经是他的敌人，曾经逼得他断了一根手指，曾经差点害死沈惊鸿。但在最关键的时刻，他替自己挡了一箭，差点死了。
人为什么会变？是因为经历了生死，还是因为本就不坏？
“你不想当皇帝？”皇帝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诧异。
“不想。”萧景琰抬起头，看着皇帝，“臣以前想当皇帝，是因为觉得皇位应该是我的。我恨先帝把皇位传给了你，恨父皇——永安皇帝——没有把遗诏公开。我恨了很多人，恨了很多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在边关养伤的那段日子，臣想通了一件事。臣恨的不是皇位，是被人遗忘。臣想当皇帝，不是因为想当明君，而是想让天下人都记住我。这个念头，很可笑吧？”
皇帝没有笑。
“后来臣想，一个为了让人记住而去当皇帝的人，当了皇帝之后会做什么？会为了让人记住而打仗，会为了让人记住而大兴土木，会为了让人记住而做很多不该做的事。这样的人，不配当皇帝。”
“所以你不想当了？”皇帝问。
“不想了。”萧景琰摇了摇头，“臣在边关的时候，看到那些将士们，他们不是为了让人记住才去打仗的。他们是为了保护身后的百姓。臣做不到。臣没有那个心。”
皇帝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做什么？”
萧景琰想了想，说：“臣想留在边关。不是当王爷，是当一个小兵。跟着沈将军的兵，一起守城。臣欠她的，也欠陆文渊的。还完了，心里就踏实了。”
沈惊鸿站在门口，听到这话，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陆文渊注意到她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朕准了。”皇帝站起来，走到萧景琰面前，“但你不是小兵。你是晋王，是大晟朝的王爷。你去边关，不是当兵，是替朕守着北大门。”
萧景琰单膝跪地：“臣领旨。”
皇帝伸手扶起他，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晋王，你恨朕吗？”
萧景琰摇了摇头。
“不恨。以前恨过。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了也不会改变什么。”萧景琰说，“不恨了，反而轻松了。”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惊鸿和陆文渊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阳光很好，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远处的屋顶上落着几只灰鸽子，咕咕地叫着，懒洋洋地晒太阳。
“晋王变了。”陆文渊说。
“嗯。”沈惊鸿点了点头，“变得不像以前那个他了。”
“你觉得他是真心的？”
沈惊鸿想了想，说：“真不真心，看以后。他现在说不想当皇帝，也许是真的。但以后呢？谁说得准。人心是会变的。”
“你也变了。”陆文渊看着她。
沈惊鸿挑眉：“我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说‘人心是会变的’这种话。你以前只会说‘不服就打’。”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着笑着，忽然伸手在陆文渊脑袋上揉了一把。
“跟你待久了，变啰嗦了。”
陆文渊被她揉得发髻都歪了，手忙脚乱地去扶簪子。沈惊鸿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笑得更欢了。
“走吧。回家吃饭。饿死了。”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两条相依为命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