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惊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她一向睡得浅,在边关养成的习惯,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清醒。敲门声刚响第一下,她已经坐了起来,手按上了枕边的短刀。
“将军,宫里来人了。”陈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召您上朝。”
沈惊鸿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际泛着一线鱼肚白。这么早召她上朝,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知道了。”
她起身穿衣。左肩的伤口还在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抬手不费力了。她穿好银甲,把头发束成高马尾,银簪稳稳地插进发髻里——遗诏已经不在簪子里了,但簪子她还是要戴。这是母亲留给她的,跟遗诏无关。
推开门,陆文渊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吃点东西再去。”他说。
沈惊鸿接过粥碗,三口两口喝完了,把空碗还给他。“你今天在家待着,别出门。”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上朝。”
沈惊鸿愣了一下:“你上什么朝?你又没有官位。”
“陛下昨晚说了,让我今天也去。”陆文渊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她,“内侍半夜送来的。”
沈惊鸿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确实写着陆文渊的名字,后面跟着两个字——“同召”。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皇帝召她上朝不奇怪,召陆文渊一个白身上朝,这是什么意思?
“走吧。”她不再多问,拉着陆文渊往外走,“到了朝上,少说话。不该说的别说。”
“知道。”
两人骑马赶往皇宫。晨雾很重,能见度不到十丈,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雾气中回荡,像是有人在远处跟着。沈惊鸿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都没有。
太和殿,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沈惊鸿站在武将这一列的最前面,沈惊澜站在文官这一列的中段,陆文渊没有位置,被安排站在殿门口,离皇帝最远的地方。
皇帝萧景瑞坐在龙椅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惊鸿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众卿,今日早朝,朕有一件事要宣布。”
殿中安静了下来。
“三王爷萧景瑁,勾结突厥,陷害忠良,证据确凿,已于昨日移交宗正寺议罪。按大晟律例,谋反者斩。但朕念其是先帝之子,不忍加刑,特旨——削去王爵,贬为庶人,流放岭南,终生不得回京。”
没有人说话。三王爷倒台是意料之中的事,满朝文武早就知道了,今天不过是走个形式。
“另外,”皇帝顿了顿,“永安皇帝一案,朕已下令重审。”
殿中终于有了动静。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面露惊讶,有人低头不语,有人眉头紧锁。
“永安皇帝被废二十三年了。”皇帝的声音不急不慢,“当年定罪的理由是谋反。但朕最近得到了一些新的证据,证明当年的定罪,可能是冤案。”
“陛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站了出来,是太傅张正卿,三朝元老,说话很有分量,“永安皇帝一案是先帝定下的,若翻案,先帝的颜面何存?”
“先帝的颜面重要,还是真相重要?”皇帝看着他,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张太傅,你是三朝元老,经历过当年的事。你告诉朕,永安皇帝到底有没有谋反?”
张正卿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朕查过了。”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走到殿中央,“永安皇帝被废的前一年,突厥曾连续三个月没有犯边。不是因为怕了,而是因为有人在跟突厥秘密通信,约定里应外合。那封通敌信,署名是永安皇帝,但笔迹是假的。”
殿中一片哗然。
“朕请了三位书法大家鉴定,一致认定——通敌信上的字,是临摹的。不是永安皇帝本人写的。”
陆文渊站在殿门口,听着皇帝的每一句话,心跳得很快。皇帝在公开翻案。不是私下查,不是秘密处理,而是在早朝上当着一百多个大臣的面,公开翻案。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帝不打算掩盖真相。意味着他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
“陛下。”另一个大臣站了出来,“就算通敌信是假的,也不能证明永安皇帝没有谋反。也许还有别的证据——”
“别的证据?”皇帝转过身看着他,“永安皇帝被废的时候,宫中搜出了一件龙袍。那件龙袍,朕也查过了。绣工是宫中的没错,但那件龙袍的尺寸,不是永安皇帝的。永安皇帝身高六尺一寸,那件龙袍只有五尺八寸。穿都穿不上,怎么谋反?”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惊鸿站在那里,听着皇帝一条一条地列举证据,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用了好几年、冒了无数次生命危险才找到的证据,皇帝用了三天就全部查清了。不是因为他比她能干,而是因为他有她没有的东西——权力。皇帝的权力,可以调动任何人、查阅任何档案、审问任何人。她靠的是刀和命,他靠的是笔和印。
“永安皇帝的案子,朕已决定重审。”皇帝走回龙椅,坐下,“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限时三个月,给朕一个真相。”
“臣领旨。”三个衙门的长官同时出列,躬身领命。
早朝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刚才的事。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有人面无表情。沈惊鸿站在原地没有动,沈惊澜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哥,你说他为什么要公开翻案?”沈惊鸿低声问。
“因为他不想被人牵着走。”沈惊澜看着皇帝离去的方向,“遗诏的事,他知道了。三王爷知道了。阿史那烈知道了。天下人迟早也会知道。与其等别人把真相捅出来,不如自己捅。这样他还能掌握主动。”
“那遗诏呢?他打算怎么办?”
沈惊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他今天的做法,说明他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一个自私的人,不会主动翻自己皇位的旧账。”
沈惊鸿点了点头。她想起了昨晚皇帝说的话——“朕不想信,但不能不信。”他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但他选择了。
“陆文渊呢?”沈惊澜忽然问。
沈惊鸿回头,殿门口已经没有陆文渊的影子了。
“文渊?”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她的心猛地一沉。
陆文渊被人带走了。
早朝散后,他正要往外走,两个内侍拦住了他,说是陛下要单独见他。他跟着内侍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几道宫门,来到了一间偏殿。
偏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皇帝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地喝。
“坐。”皇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文渊坐下了。这是他第一次和皇帝单独面对面坐着,心里难免紧张,但他面上没有露出来。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手心全是汗。
“你知道朕为什么找你吗?”皇帝放下茶杯。
“臣不知。”
“你知道。”皇帝看着他,“遗诏的事,你是第一个知道的。沈惊鸿把簪子给了你,你从簪子里取出了遗诏。朕说得对吗?”
陆文渊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你看了遗诏的内容?”
“看了。”
“当时什么感觉?”
陆文渊想了想,说了一个字:“重。”
皇帝微微挑眉:“重?”
“臣拿着那卷绢帛的时候,觉得手里像捧着一座山。那上面写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人的一生——永安皇帝的一生,还有大晟朝的命运。臣一个书生,担不起那么重的东西。”
皇帝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但不像是在嘲笑他。
“你说得对。那东西很重。”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朕昨晚一夜没睡,就是在想这件事。遗诏是真的,皇位本该是晋王的。但晋王在边关,什么都不知道。朕在这里,已经坐了三年。”
“陛下打算怎么办?”
“朕不知道。”皇帝转过身来,“所以朕想问你。如果你是朕,你会怎么办?”
陆文渊愣住了。皇帝问他一个白身书生该怎么办?这是考他,还是真心求教?
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陛下,臣斗胆说一句——皇位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皇位上的人,是不是一个好皇帝。永安皇帝把皇位传给晋王,是因为他觉得晋王能当好皇帝。如果陛下比晋王当得更好,永安皇帝在天之灵,不会后悔。”
皇帝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
“你在替朕开脱?”
“臣在替永安皇帝说话。”陆文渊没有躲闪,直视着他的眼睛,“永安皇帝要的不是晋王登基,而是一个好皇帝。他选晋王,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现在他有选择了——陛下。陛下是明君,不需要遗诏来证明。”
皇帝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给沉闷的偏殿添了几分生气。
“你退下吧。”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些话,朕会记住的。”
陆文渊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又叫住了他。
“陆文渊。”
“臣在。”
“沈惊鸿没有看错人。”
陆文渊的耳根红了一下,快步走出了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