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时,已经将近子时了。
陆文渊先从车上跳下来,伸手去扶沈惊鸿。沈惊鸿摆了摆手,自己跳了下来,落地时左肩的伤口被震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
沈府的门还开着,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照在石阶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武站在门口,看到他们回来,快步迎上来。
“将军,陆老先生和赵五已经安顿好了。赵五住在东厢的客房,陆老先生住在西厢,挨着陆公子的房间。”
沈惊鸿点了点头,回头看了陆文渊一眼。“你爹住你隔壁,方便说话。”
陆文渊应了一声,跟着她往里走。沈惊澜走在最后面,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长街的尽头——夜色沉沉,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
“陈武。”他低声叫住副将。
“沈大人?”
“今晚加双岗。前后门各四人,屋顶上再派两个暗哨。”
陈武面色一凛:“您觉得有人会来?”
“不确定。但小心总是对的。”沈惊澜说完,大步跟了上去。
后院,陆文渊的房间还亮着灯。推开门,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银耳汤,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赵明珠的字迹——“给陆公子补身子的,记得喝。”
陆文渊看着那碗凉透了的银耳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公主,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心却比谁都细。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陆文渊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爹,你睡了吗?”
门开了。陆云鹤还没睡,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衣,手里拿着一本书,烛火映着他的花白头发。看到儿子,他笑了笑,侧身让他进来。
“陛下问了遗诏的事?”陆云鹤关上门,压低声音。
“问了。”陆文渊在桌边坐下,“惊鸿把遗诏给他看了。”
陆云鹤的手微微一顿:“他看完了?”
“看完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要想想。”
陆云鹤沉默了片刻,把书放在桌上,在儿子对面坐下来。烛火跳了跳,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没有当场撕掉,也没有发怒,这说明他是一个理智的人。”陆云鹤的声音很轻,“但理智的人做出的决定,不一定是对你有利的决定。”
“爹的意思是?”
“他在权衡。留着遗诏,他心里永远有一根刺——知道自己不该坐这个位子,但已经坐了,不甘心下来。毁掉遗诏,他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良心过不去。”陆云鹤看着儿子,“你猜,他会选哪条路?”
陆文渊摇了摇头。他猜不到。他见过皇帝三次,每次都觉得这个人温和、克制、讲道理,但温和的人往往最让人捉摸不透——他们不会把喜怒写在脸上,你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不管他选哪条路,你和沈惊鸿都要小心。”陆云鹤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遗诏是烫手山芋,谁拿着谁危险。你们交出去了,危险并没有消失——因为知道遗诏存在的人,都是危险的人。”
陆文渊心中一凛,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皇帝不想杀他们,但皇帝身边的人呢?那些不想让真相公开的人呢?他们会怎么做?
“早点睡。”陆云鹤站起身,把儿子往门口推,“明天还有很多事。”
沈惊鸿的房间在陆文渊的隔壁的隔壁。
她没有睡。她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边关的地图,但她的目光不在图上,而在窗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图上那些标注着红圈的位置——云州、青石关、雁门关。那些地方她去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条河。
但现在她想的不是边关。
她在想遗诏的事。
她把遗诏交给了皇帝,但皇帝没有说会怎么处理。他说“想想”,这个“想想”是什么意思?是考虑公开,还是考虑毁掉?还是考虑用它来做什么别的事?
她不是一个善于猜心思的人。她习惯了直来直去——在战场上,敌人不会跟你玩心眼,刀对刀,枪对枪,赢了就活,输了就死。但朝堂不一样,朝堂上的人脸上都挂着笑,背后都藏着刀。
“烦死了。”她小声骂了一句,把地图卷起来扔到一边。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是巡逻的家丁,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
“谁?”她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我。”陆文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沈惊鸿松了口气,松开刀柄。“进来。”
门开了,陆文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走进来。他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沈惊鸿,眉头微皱。
“就知道你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
“我给你煮了姜汤。刘善说你的伤不能着凉,夜里寒气重,喝一碗再睡。”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那碗姜汤,又看了看陆文渊。他的手指上还缠着白布,断指的地方隐隐作痛,但煮汤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含糊——姜切得很细,红枣去了核,枸杞也放了不少。
“你煮的?”她问。
“嗯。”
“你手指不疼?”
“疼。”陆文渊老实地说,“但你不喝我会更疼。”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端起姜汤,吹了吹,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姜汤很辣,放了不少姜,辣得她眼眶都红了。
“好喝吗?”陆文渊问。
“难喝。”沈惊鸿把剩下的喝完,“但我会喝完。”
陆文渊接过空碗,放在桌上。他看着沈惊鸿红红的眼眶,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她的眼角。
“你是被姜汤辣的,还是想哭?”
“辣的。”
“骗人。”
沈惊鸿别过脸去,不让他看。陆文渊没有追问,只是把手收了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惊鸿,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
沈惊鸿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清亮得像山间的溪水,没有杂质,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让她安心的笃定。
“我知道。”她说。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月光下交握,一个粗糙,一个细腻,一个温热,一个微凉。
“陆文渊,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真的成亲。”
“好。”
“不许反悔。”
“不反悔。”
门外,沈惊澜正好路过,听到了最后这两句话。他放轻了脚步,没有打扰他们,悄悄走开了。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满院通明。
他想起了赵明珠。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今天在城门口等了他们一整天,带了满满一食盒点心,说是给所有人准备的。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喜好,连秦昭那种不爱说话的人她都记得——“虽然我不知道他爱不爱吃甜的。”
她总是这样。对所有人都好,对自己却不太在意。
沈惊澜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兵部的公文、三王爷余党的名单、边关的防务。这些事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他坐下来,提起笔,刚写了几个字,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赵明珠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笑眯眯地看着他。
“沈大哥,你还没睡呀?”
沈惊澜放下笔,看着她。“你怎么来了?宫里宵禁了。”
“我偷偷跑出来的。”赵明珠闪身进来,关上门,把食盒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宵夜。你肯定又没吃晚饭。”
沈惊澜看着食盒,又看了看赵明珠。她的发髻有些散乱,脸上还带着跑过来时泛起的红晕,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从皇宫到沈府,骑马也要一炷香的功夫,她是跑过来的?
“你从皇宫跑过来的?”
“骑马。马拴在后门了。”赵明珠打开食盒,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惊澜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很甜。他不爱吃甜的,但她煮的,他每次都喝完。
“好喝吗?”赵明珠撑着下巴看他。
“好喝。”
赵明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看着他喝完了整碗莲子羹,然后把碗收进食盒,站起来要走。
“明珠。”沈惊澜叫住她。
“嗯?”
“谢谢你。”
赵明珠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过来,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不用谢。”她红着脸说完,提着食盒跑了。
沈惊澜坐在椅子上,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那里还有她唇上的温度,暖暖的。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