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黄昏时分抵达京城南门。
城门还是那个城门,守军还是那些守军,但气氛和几天前截然不同。三王爷被废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城门口不再有严查盘问,行人往来如常,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沈惊鸿勒马停在城门外,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心里却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城里的人不知道遗诏的事,不知道永安皇帝的冤案,不知道先帝才是主谋。他们以为天已经晴了,其实乌云还在头顶。
“将军,进城吗?”陈武策马过来问。
“进。”沈惊鸿一夹马腹,黑马缓缓走进了城门。
马车跟在后面,赵明珠的马车也跟了上来。沈惊澜骑马走在妹妹身侧,目光扫过城门口站岗的士兵,忽然皱了皱眉。
“惊鸿。”他压低声音,“城门口的守卫换人了。”
沈惊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换了。几天前还是太子的人守南门,现在站岗的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甲胄的样式和之前不同,领口处绣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记——那是禁军的标志。
禁军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太子——现在的皇帝——把城防换成了自己的人。
“他知道了。”沈惊鸿的声音很轻。
“不一定。”沈惊澜摇头,“也许只是例行换防。但小心为上。”
队伍进了城,沿着长街往沈府的方向走。赵明珠的马车在半路拐向了皇宫的方向,她掀开车帘朝沈惊鸿挥手:“惊鸿姐姐,我先回宫了。明天我去沈府看你们!”
沈惊鸿点了点头,目送她的马车远去。
沈府到了。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门楣上的匾额还是那块“沈府”匾额,但门前的台阶上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灰色袍子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正站在台阶上等着。
圣旨。
沈惊鸿翻身下马,走到那人面前,单膝跪地。“臣沈惊鸿接旨。”
那人展开绢帛,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沈惊鸿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钦此。”
沈惊鸿低着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即刻入宫。不是明天,不是后天,是即刻。连让她回府换件衣服的时间都不给。
“臣领旨。”她接过圣旨,站起身,对身后的陈武说,“带伯父和赵五进去安顿。文渊跟我走。”
“我也去?”陆文渊从马车上下来。
“圣旨没说带你去。”沈惊澜拦住他,“惊鸿一个人去。”
沈惊鸿看了哥哥一眼,又看了看陆文渊,摇了摇头:“文渊跟我去。遗诏的事他知道。万一陛下问起来,我一个人说不清。”
沈惊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在宫外等你们。”
马车调头,往皇宫的方向驶去。沈惊鸿骑马跟在马车旁边,陆文渊坐在马车里,赵五和陆云鹤被留在了沈府。临行前陆云鹤拉住儿子的手,低声说了一句话:“不管陛下问什么,实话实说。但不要说全部实话。”
陆文渊点了点头,记住了。
皇宫,御书房。
皇帝萧景瑞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奏折,但他的目光不在奏折上,而在门口。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陛下,沈将军到了。”内侍进来禀报。
“让她进来。”
沈惊鸿走进御书房,身后跟着陆文渊。两人跪下行礼,皇帝摆了摆手:“起来说话。”
沈惊鸿站起来,但没有坐下。陆文渊站在她身侧,垂着眼帘,不卑不亢。
“惊鸿,朕听说你在青州遇到了一些事。”皇帝开门见山,“阿史那烈怎么会出现在大晟境内?他带了那么多人,守关的将士没有发现?”
“臣也想知道。”沈惊鸿的声音不冷不热,“阿史那烈是从哪儿进来的,是谁给他放的行。这些事,臣会查。”
“朕也会查。”皇帝顿了顿,目光转向陆文渊,“你就是陆云鹤的儿子?”
“是。”陆文渊拱手,“臣陆文渊。”
“你父亲手里的那本账册,朕看过了。永安皇帝的冤案,朕已经下令重审。”皇帝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但朕还听说了一件事——除了账册,还有一样东西。”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收紧。
“陛下说的是什么东西?”
皇帝看着她,目光沉沉的。“遗诏。”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
沈惊鸿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没有威胁,甚至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
“陛下是从哪里听说的?”她问。
“三王爷在被抓之前,派人给朕送了一封信。”皇帝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信,扔在桌上,“信上说,沈惊鸿手里有一道永安皇帝的秘密遗诏,传位给晋王。他说,只要朕保他不死,他就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沈惊鸿的脸色微微变了。
三王爷留了一手。不仅给阿史那烈送了信,也给皇帝送了信。两头下注,不管谁赢,他都有筹码。
“陛下信吗?”沈惊鸿问。
“朕不想信。”皇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但朕不能不信。因为三王爷临死之前没有必要撒谎。他已经被废了,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结局。他说出来,只有一个目的——让朕不安。”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从发髻上取下那支银簪,拧开簪头,取出那卷绢帛,双手呈上。
“遗诏在此。请陛下过目。”
皇帝转过身,看着那卷绢帛,没有伸手去接。
“你不怕朕毁了它?”
“陛下想毁,臣拦不住。”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但臣想请陛下看完再决定。这是永安皇帝最后的遗愿,他写它的时候,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接过绢帛,展开。
御书房里只剩下绢帛展开的细微声响。
陆文渊站在沈惊鸿身后,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皇帝看完之后会做什么——也许龙颜大怒,也许不动声色,也许当场把遗诏撕碎。每一种可能他都想过了,每一种可能他都想好了应对。
皇帝看完了。他把绢帛慢慢卷起来,放在桌上。
“这是真的。”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真的。”沈惊鸿说。
“那朕的皇位,本该是晋王的。”
沈惊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皇帝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陆文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皇帝发现自己坐的位子不是自己该坐的,那种感觉,大概像一个人活了一辈子忽然被告知自己的名字是假的。
“晋王现在在哪里?”皇帝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
“在边关。”沈惊鸿说,“上次他替文渊挡箭之后,伤好了,臣安排他在边关的一个小城里养伤。他不知道自己有这道遗诏。”
皇帝放下手,看着沈惊鸿。“你打算怎么办?”
“陛下是皇帝。”沈惊鸿说,“这件事,该陛下决定。”
“朕要是决定把遗诏毁掉呢?”
“那臣就当从来没有见过它。”
皇帝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沈惊鸿没有躲闪,她的眼神坦坦荡荡。
“你恨朕吗?”皇帝忽然问。
“不恨。”
“为什么?朕的皇位是从永安皇帝那里抢来的。”
“不是陛下抢的。是先帝抢的。陛下当年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被人过继给永安皇帝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陛下没有错。”
皇帝的眼眶红了。他很快别过脸去,看着窗外的夜色。
“你退下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遗诏先留在朕这里。朕想想。”
沈惊鸿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陆文渊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皇帝忽然叫住了他。
“陆文渊。”
“臣在。”
“你父亲是个忠臣。替永安皇帝守了二十三年秘密,不容易。”
陆文渊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行了一礼。
出了御书房,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花园里桂花的香气。沈惊鸿站在长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紧张都吐了出去。
陆文渊站在她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
“你刚才怕不怕?”他问。
“怕。”沈惊鸿握紧了他的手,“怕他把遗诏撕了。”
“他没撕。”
“嗯。他是个好皇帝。”
两人站在长廊上,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亥时了。
“走吧。”沈惊鸿拉着他往外走,“我哥还在宫外等着。”
宫门外,沈惊澜靠在一辆马车上,手里拿着一盏灯笼,正低着头在看一本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妹妹的表情,合上书,拉开了车门。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