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路泥泞难行。马车在湿滑的土路上缓慢前行,车轮陷进泥坑里,发出沉闷的声响。陈武带着几个亲兵在前面探路,剩下的十几个人分散在马车前后,刀剑出鞘,警惕地注视着两旁的树林。
沈惊鸿骑马走在马车旁边,左肩的绷带从银甲缝隙里露出一截,白色的布条上渗出淡淡的粉色。她的伤不算重,但骑马颠簸,伤口一直在往外渗血。她没有吭声,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陆文渊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她好几次,每次想开口都被她瞪回去。
“再看我也不会躺下。”沈惊鸿第三次被他看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
“我没让你躺下。”陆文渊把车帘挂起来,趴在车窗上跟她说话,“就是想看看你的伤。”
“看过了,皮外伤。”
“你说了八百遍了。”
“那你问了八百遍了。”
旁边的亲兵们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嘴角都微微翘着。陈武在前面探路,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头转了回去。
马车里,赵五靠在被褥上,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但还很虚弱。他的目光一直在陆云鹤身上,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在自己面前。二十三年了,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先生,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人不在。
“先生。”赵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真的不怪我?”
陆云鹤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正在用勺子慢慢搅动。“怪你什么?”
“怪我嘴不严。三王爷的人灌了我药,我把账册的下落说出来了。”
陆云鹤把药碗递给他,说了一句让赵五愣住的话:“不是你嘴不严。是我让秦昭故意放出消息的。”
赵五的手一抖,药碗差点滑落。秦昭坐在马车尾部的角落里,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陆云鹤一眼,又低下头去。
“账册藏在三清观,这个秘密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你、我、秦昭。”陆云鹤的声音很平,“但三王爷的人迟早会找到青州,迟早会查到赵五头上。与其让他们漫无目的地查,不如把消息放出去,让他们以为是自己查到的。”
“这样他们就会停止搜查,不会再牵连其他人。”秦昭接上了话,声音淡淡的,“而且他们会觉得账册还没被拿走,不会急着销毁证据。”
赵五听明白了,但他脸上的表情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的痛苦。“所以……我受的那些刑,是先生算好的?”
陆云鹤沉默了。
马车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车轮碾过泥路的吱呀声和马蹄踩在水坑里的啪嗒声。
陆文渊看着父亲,又看了看赵五,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直以为父亲的安排是周全的、温和的、不伤人的。但现在他忽然明白,周全的代价,是有人要受苦。赵五就是那个受苦的人。
“赵五。”陆云鹤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对不起你。”
赵五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药,药汁映出他苍老的脸。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先生不必道歉。”他把空碗放下,抹了一把嘴,“我这条命是先生救的。还你,应该的。”
陆文渊闭上了眼睛。
中午,队伍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来歇脚。陈武带着亲兵们去溪边打水、喂马,老郎中给沈惊鸿换药,赵五被抬到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晒太阳,秦昭蹲在溪边洗脸。
陆云鹤坐在溪边的一棵大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意地画着。陆文渊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
“爹。”
“嗯。”
“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回京城,还是继续在南边教书?”
陆云鹤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又在圆里面画了几条线,看起来像是一张简单的地图。
“我想回京城。”他说,“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看永安皇帝的案子翻过来。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我想去他的陵前上一炷香。”
陆文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你呢?”陆云鹤放下树枝,看着儿子,“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读书?考功名?”
“考。”陆文渊说,“我答应过惊鸿,明年春闱要考进士。”
陆云鹤看了不远处的沈惊鸿一眼。她正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让老郎中给她换药,绷带解开的时候露出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血肉模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是个好姑娘。”陆云鹤说。
“嗯。”
“对你也好。”
“嗯。”
“你配不上她。”
陆文渊噎了一下,转头看着父亲。陆云鹤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所以你要努力。考个进士回来,别让人家将军嫁个穷书生,说出去丢人。”
陆文渊哭笑不得:“爹,你到底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陆云鹤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儿子有出息,找了个将军当媳妇。这是天大的福气。”
沈惊鸿的绷带缠好了,她活动了一下左肩,确认不影响拿枪,然后站起来朝这边走过来。
“伯父,文渊,该上路了。”
陆云鹤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对沈惊鸿行了一个礼。不是那种官场上的客套礼,而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郑重一揖。
“将军,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
沈惊鸿赶紧扶住他:“伯父请说。”
“我儿子笨手笨脚,不会照顾人。以后他哪里做得不好,你打他骂他都行,但别不要他。”
陆文渊的脸一下子红了:“爹!”
沈惊鸿怔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明朗,不带任何将军的威仪,就像一个普通的二十二岁的姑娘。
“伯父放心。我不会不要他的。”
陆文渊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耳根,红到了脖子,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山,耳朵却竖得老高。
队伍重新上路。马车缓缓前行,亲兵们在两侧护卫,沈惊鸿骑马走在最前面,银枪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陆文渊坐在马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秦昭骑马走在最后面,始终保持着十几丈的距离。他从不在队伍中间,也很少说话,但每一次出事,他都是第一个出现的人。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探路的陈武忽然策马折返,脸色不太好看。
“将军,前面有人拦路。”
沈惊鸿勒住马,手按上了枪杆。“多少人?”
“一个。”
“什么人?”
陈武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在忍着笑。“是公主。”
沈惊鸿愣了一下,策马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看到前面路边站着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少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她的身后是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一个穿白衣的公子,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悠闲地翻看。
赵明珠和沈惊澜。
沈惊鸿策马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赵明珠已经提着裙摆跑了过来。
“惊鸿姐姐!你们终于回来了!”她一把抱住沈惊鸿的腿,“我在这里等了一整天了!带的点心都凉了!”
沈惊鸿低头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
“沈大哥说的。”赵明珠回头指了指马车上的沈惊澜,“他说你们一定会从这条路回京,让我在这里等着。”
沈惊鸿看了哥哥一眼。沈惊澜放下书,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他担心她,所以在路上等着。
陆文渊从马车上下来,走到赵明珠面前,行了一礼:“公主。”
赵明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皱起了眉:“陆公子,你怎么又瘦了?是不是惊鸿姐姐不给你饭吃?”
“不是……”
“你等着。”赵明珠转身跑回自己的马车,从里面抱出一大包东西,塞进陆文渊怀里,“这是我让御膳房做的点心,你路上吃。还有这个是给赵五的,这个是给伯父的,这个是给秦昭的——虽然我不知道他爱不爱吃甜的。”
陆文渊抱着一大包东西,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惊鸿看着赵明珠忙前忙后地分点心,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看着没心没肺的,其实比谁都细心。她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名字,记住了每一个人的喜好,哪怕只见过一面的人。
“明珠。”沈惊鸿叫住她。
“嗯?”
“谢谢你。”
赵明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惊鸿姐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沈惊鸿没有回答,策马走到哥哥的马车旁边,勒住缰绳。
“哥。”
沈惊澜放下书,看着她。“伤怎么样?”
“皮外伤。”
“文渊呢?”
“没受伤。”
“赵五呢?”
“伤得很重,但命保住了。”
沈惊澜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问了一句让沈惊鸿没想到的话。“遗诏的事,是真的?”
沈惊鸿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了哥哥一眼,从他的眼神里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不是从她这里知道的,是从别的渠道。兵部侍郎的耳目,遍布京城。
“是真的。”她说。
“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合适的时机。”
沈惊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不管你怎么做,哥都站在你这边。”
沈惊鸿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策马走到了队伍最前面。
“出发。天黑之前,赶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