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庙里静得只剩下雨声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沈惊鸿靠在柱子上,银枪横在膝头,目光落在火堆上,但她的注意力全在陆云鹤刚才说的那句话上。先帝才是主谋。安阳王只是他的一把刀。
“伯父,”她开口了,声音很沉,“这些话,你有证据吗?”
陆云鹤从怀中取出一本更旧更薄的册子,封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角磨损得厉害。他把册子递给她。
“永安皇帝被废之前,秘密写了一份供状。不是他的供状,是安阳王府一个老管家的。那个老管家参与了伪造通敌信的全过程,临死前把一切写了下来。永安皇帝拿到了这份供状,藏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沈惊鸿接过册子,翻开。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大致能看出内容。老管家写得并不详细,但每一句话都指向同一个事实——通敌信是假的,是安阳王奉先帝之命伪造的。
“先帝当时还是王爷,他是永安皇帝的弟弟,一直觊觎皇位。但他知道自己排不上,因为永安皇帝还年轻,万一将来有了儿子,他就彻底没机会了。所以他想了两个办法——第一,把太子过继给永安皇帝。第二,等时机成熟,除掉永安皇帝,让太子继位。太子是他儿子,他就能当太上皇。”
陆云鹤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永安皇帝没有儿子,太子过继来的时候已经八岁了。八岁的孩子懂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以后要当皇帝,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在利用他。永安皇帝对太子很好,把他当亲儿子养。但先帝一直在太子耳边吹风,说什么‘你养父不会真心对你,他一旦有了亲生儿子就会废了你’。太子那时候还小,这些话听多了,对永安皇帝就有了戒心。”
沈惊鸿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永安皇帝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最信任的太子,其实是先帝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
陆文渊坐在父亲旁边,一言不发。他的脸色很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背负了这么多秘密,更不知道这些秘密的背后,是一个皇帝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故事。
“那晋王呢?”陆文渊问,“晋王知道这些事吗?”
“晋王不知道。”陆云鹤摇头,“晋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永安皇帝被废那年他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永安皇帝选他做继承人,不是因为晋王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先帝染指过的皇室血脉。”
沈惊鸿合上那本册子,把它和银簪一起收进怀中。
“这些证据,够不够扳倒先帝?”她问。
陆云鹤苦笑了一下:“先帝已经死了。你扳倒一个死人,有什么意义?”
“给永安皇帝一个清白。”沈惊鸿说,“让天下人知道,他不是一个谋反的昏君,而是一个被诬陷的好皇帝。”
陆云鹤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将军说得对。但此事不能急。先帝虽然死了,他的党羽还在。太子——现在的皇帝——虽然没有参与当年的阴谋,但他的皇位是从这场阴谋中得来的。如果真相公开,他的皇位合法性就会动摇。朝堂会乱,边境会乱,突厥人会趁虚而入。”
“所以我们什么都不做?”沈惊鸿的声音微微拔高。
“不是什么都不做。是等。”陆云鹤看着她,目光沉静,“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太子足够强大,强大到不怕真相。等边境足够安定,安定到不怕内乱。到那时,再把真相公之于众。”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我等。但不会等太久。”
庙外的雨终于停了。乌云散开,露出一角弯月,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陈武带着亲兵们在清理战场,突厥人的尸体已经被拖到远处掩埋,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秦昭从门口站了起来。他走到陆云鹤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花白头发的老人。
“陆先生。”
陆云鹤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正眼看秦昭。
“你长得像你爹。”陆云鹤说,“眼睛像。鼻子也像。”
秦昭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我爹死的时候,你在场?”
“在。”陆云鹤的声音很低,“我躲在柜子里,和你一起。”
秦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也躲在柜子里?”
“你爹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把你塞进了柜子,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陆云鹤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在求我,求你。求我带你走。”
秦昭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带你走了。”陆云鹤说,“我把你藏在马车底下,连夜出了王府。我把你交给了一户农家,让他们养你。那户农家的主人是我多年前的学生,信得过。”
秦昭猛地蹲了下来,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起伏。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陆文渊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他站起来,走到秦昭身边,蹲下来,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秦昭没有躲。
过了很久,秦昭站了起来。他的眼睛通红,但没有流泪。他看了看陆云鹤,又看了看陆文渊,然后转身走出了山神庙。
“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陆云鹤叹了口气,“他憋了二十三年,需要时间。”
后半夜,沈惊鸿靠在柱子上睡着了。她很少在人前睡觉,但今天太累了——一夜激战,肩上挨了一刀,又听了那么多秘密,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陆文渊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身上。她没有醒,只是往袍子里缩了缩,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陆云鹤看着儿子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文渊,你喜欢沈将军?”
陆文渊的耳根一红,垂下眼睛。
“……嗯。”
“她喜欢你吗?”
“她说喜欢。”
“你自己觉得呢?”
陆文渊想了想,说:“她不说喜欢的时候,做的事都是喜欢。说了喜欢的时候,反而不像。”
陆云鹤笑了。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笑。
“你比你爹有福气。”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喜欢一个人,不敢说。等想说的时候,她已经嫁人了。”
陆文渊愣了一下:“您说的是谁?”
陆云鹤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天快亮了。雨彻底停了,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线鱼肚白。陈武走进来,低声向沈惊鸿禀报——突厥人的尸体已经处理完了,亲兵伤亡六人,其中两人重伤,四人轻伤。
沈惊鸿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袍。她认出了那是陆文渊的衣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将军的冷硬表情。
“重伤的留下养伤,轻伤的跟我走。赵五能上路吗?”
老郎中点头:“能。但走慢点。”
“出发。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