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打在庙顶上沙沙作响。山神庙里升起了火,干柴是亲兵们从庙后捡来的,虽然有些潮湿,但架不住火大,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把整座庙照得通亮。
沈惊鸿坐在火堆边,左肩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色的绷带从肩膀缠到腋下,把银甲衬得更加冷硬。老郎中说她的伤不重,刀口不深,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她听了只是点了点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说的不是她自己。
陆文渊蹲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过去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喝点水。”
沈惊鸿接过去喝了一口,皱眉:“没味道。”
“水能有什么味道?”
“甜的才好喝。”
陆文渊看了她一眼,从包袱里摸出一颗干枣,放进水里。“现在甜了。”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碗里漂浮的干枣,嘴角弯了一下,端起碗来慢慢喝完了。
陆云鹤坐在火堆的另一边,看着儿子和沈惊鸿的互动,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他离开陆文渊的时候,儿子才十五岁,还是一个腼腆的少年,见了生人说话都会结巴。如今二十一岁了,会给人递水,会往水里放枣,会小心翼翼地照顾一个人。
长大了。
“文渊。”陆云鹤开口了。
陆文渊转过头,看着父亲。火光映在陆云鹤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比他记忆中老了许多。八年不见,父亲的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但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和、沉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爹,你这些年……”
“这些年在一个小村子里教书,教了八年。”陆云鹤笑了笑,“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没人知道我是谁。我姓李,叫李文贵,教孩子们认字读书,日子过得清清淡淡。”
“为什么不来找我?”
“不敢。”陆云鹤的声音低了下去,“三王爷的人一直在找我。如果我出现在你面前,他们就会知道你是我的儿子。我不能连累你。”
陆文渊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赵五躺在旁边的褥子上,听着这些话,眼眶又红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老郎中按住了。
“先生,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嘴不严——”
“不关你的事。”陆云鹤打断他,语气温和但坚定,“那种药,换了谁都扛不住。你能扛三天,已经很了不起了。”
赵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把头扭到一边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惊鸿靠在柱子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不是一个善于安慰人的人,但她知道,有些时候,不打扰就是最好的安慰。
秦昭坐在庙门口,背靠着门框,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他浑然不觉。他一直没有看陆云鹤,陆云鹤也没有看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座庙的距离,和二十三年的时间。
夜深了。
陈武带着亲兵们在庙外轮流守夜,庙里渐渐安静下来。赵五喝了药睡了,老郎中靠在柱子上打盹,沈惊鸿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陆文渊和父亲并肩坐在火堆边,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爹,遗诏的事,你知道多少?”陆文渊压低声音。
陆云鹤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儿子。
“这是永安皇帝被废之前,托人带给我的一封信。你看看。”
陆文渊展开信纸。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
“陆卿:朕知命不久矣。安阳王伪造通敌信,欲置朕于死地。朕已写好两道遗诏,一道假,一道真。假诏传位太子,真诏传位晋王。真诏藏于银簪之中,托付与沈氏。银簪之机关,朕已告知沈氏。若他日时机成熟,望卿助沈氏公开真诏,还朕清白。永安二十年正月。”
陆文渊看完信,手指微微发颤。他把信纸小心地折好,还给父亲。
“所以永安皇帝早就料到安阳王会害他?”
“他不仅料到了,还把后路都安排好了。”陆云鹤把信收好,“但他没想到的是,安阳王动手比他预想的快。信送到我手里的时候,永安皇帝已经死了。”
“那您为什么没有马上找沈家?”
“因为沈家也出事了。”陆云鹤叹了口气,“永安皇帝死后,安阳王开始清洗所有与永安皇帝有关的人。沈家是永安皇帝的义女家,首当其冲。沈惊鸿的父亲被派去边关送死,母亲带着她东躲西藏。那时候去找沈家,等于送死。”
陆文渊沉默了。
“我等了二十三年。”陆云鹤看着火堆,火光在他浑浊的眼睛里跳动,“等沈家重新站稳脚跟,等沈惊鸿长大成人,等她有能力保护自己。然后,我让赵五把账册的事透露给秦昭,让秦昭去找你们。”
陆文渊猛地抬起头:“秦昭是你安排的?”
“不是安排。是请求。”陆云鹤摇了摇头,“秦昭有自己的仇要报。他爹死在安阳王府,他不会放过三王爷一家。我告诉他账册的下落,告诉他银簪的秘密,告诉他沈惊鸿是唯一能替他爹报仇的人。后面的路,是他自己选的。”
陆文渊转头看了一眼庙门口的秦昭。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们,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恨了三王爷二十三年。”陆文渊低声说。
“恨了二十三年。”陆云鹤说,“但恨帮不了他。只有真相才能。”
父子俩沉默了很久。
沈惊鸿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她看着陆文渊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个看起来柔弱的书生,肩上扛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陆文渊身后,把一个水囊递给他。
“喝点水。你的嘴唇干了。”
陆文渊接过水囊,抬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谢谢。”他说。
沈惊鸿在他身边坐下来,看着陆云鹤。
“伯父,遗诏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陆云鹤点头:“将军请说。”
“永安皇帝为什么要把皇位传给晋王?太子是先帝的儿子,名正言顺。晋王只是先帝的弟弟,论嫡论长,都轮不到他。”
陆云鹤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因为太子不是永安皇帝的儿子。”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
“永安皇帝膝下无子。太子是先帝过继给永安皇帝的,但先帝过继太子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来篡位。他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永安皇帝,等永安皇帝一死,他的儿子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
“永安皇帝临死前才知道这件事。他写了两道遗诏——假的给太子,真的给晋王。因为晋王是他的亲侄子,是先帝的弟弟,是他唯一能信任的血脉。”
庙里一片死寂。
赵五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陆云鹤。老郎中也醒了,但他假装没醒,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秦昭坐在门口,终于转过了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二十三年前的那场冤案,不是安阳王一个人干的。”陆云鹤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先帝才是主谋。安阳王只是他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