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阿史那烈勒马停在庙前三丈处,身后数十铁骑在雨幕中列成半月形,弯刀上的雨水被风吹散,像一串串碎裂的珠子。
沈惊鸿站在门槛上,银枪横握,雨水顺着枪杆往下淌。她的目光从阿史那烈脸上扫到他身后的骑兵,心里快速计算着——对方大约五十人,自己这边二十个亲兵加上一个伤员、一个书生和一个来历不明的秦昭。人数不占优,地形也不占优。
但她没有退路。
“阿史那烈,你不在突厥待着,跑来大晟的地界送死?”她的声音在雨中稳稳地传出去,“边关还没被打够?”
阿史那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咧嘴笑了。那笑容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狰狞。
“沈惊鸿,你少嘴硬。你现在只有二十个人,我五十个。你那个书生还在你身后缩着,你那个副将也顾不上你。”他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浆,“把账册交出来。还有那道遗诏。”
沈惊鸿的瞳孔猛地一缩。
遗诏。他知道遗诏的事。
“你从哪儿听来的?”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三王爷。”阿史那烈一步步走近,“他在被你们抓之前,派人给我送了一封信。信上说,沈惊鸿手里有一道永安皇帝的遗诏,能推翻现在的皇帝。他还说,只要我帮他拿到遗诏,他就把北境三城割让给突厥。”
陆文渊站在沈惊鸿身后,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刀柄上缠着沈惊鸿的红披风碎布,被他的手汗浸湿了。
原来三王爷还留了后手。他的人虽然倒了,但消息已经送出去了。阿史那烈就是冲着遗诏来的。
“三王爷已经被废了。”沈惊鸿说,“他的承诺一文不值。”
“我不在乎他的承诺。”阿史那烈在距离她一丈处停下,“我在乎的是遗诏。拿到遗诏,大晟朝就会内乱。你们自己打自己,我突厥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沈惊鸿没有再说话。她握紧了银枪,身体微微前倾——这是她要出手的前兆。
阿史那烈看出来了,也拔出了弯刀。
“沈惊鸿,你一个人打不过我五十个人。识相的,把遗诏交出来,我放你们走。”
“放我们走?”沈惊鸿冷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我对你一向好心。你嫁给我,我连大晟朝一起给你。”
“恶心。”
沈惊鸿出手了。
银枪如龙,刺破雨幕,直奔阿史那烈的咽喉。阿史那烈举刀格挡,枪尖点在刀背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两人在雨中交上了手,刀来枪往,泥水飞溅。
“动手!”陈武大喊一声,二十个亲兵冲出了庙门,与突厥骑兵厮杀在一起。
庙里只剩下陆文渊、赵五、老郎中和秦昭。赵五挣扎着要坐起来,被老郎中按住了。
“你别动!伤口会裂开!”
“我不能躺着等死!”赵五急得满脸通红。
陆文渊按住他的肩膀:“你躺着,我去。”
“你去有什么用?你一个书生——”
陆文渊没有听他说完,提着短刀冲到了庙门口。秦昭比他更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槛上,手里握着一把窄刃长刀,刀身漆黑,没有一点反光。
“你守住门口。”秦昭头也不回地说,“别让任何人冲进来。”
陆文渊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突厥骑兵已经冲破了亲兵的防线,策马朝庙门奔来。秦昭迎上去,一刀斩在马腿上,马惨嘶着倒地,骑兵被甩出去,撞在庙墙上,昏了过去。
秦昭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像一个护卫,倒像一个从小被训练出来的杀手。
陆文渊站在门口,握着短刀的手在发抖。他不是怕,是急。他想帮忙,但他不会武艺,冲出去只会添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
他在观察阿史那烈的刀法。每一刀的路数,每一个破绽。
“沈惊鸿!”他忽然大喊,“他左腰有旧伤!攻他左边!”
阿史那烈的脸色一变。
沈惊鸿听到了,银枪一转,直奔阿史那烈的左侧。阿史那烈果然闪避不及,枪尖划过他的左腰,鲜血瞬间染湿了铠甲。
“好!”沈惊鸿喊了一声,手下不停,又是一枪刺出。
阿史那烈连退数步,脸色铁青。他捂着自己的左腰,恶狠狠地瞪了陆文渊一眼。
“先杀那个书生!”他大喊。
两个突厥骑兵立刻调转马头,朝庙门冲去。
秦昭迎上一个,一刀斩落马下。但另一个绕过了他,直奔陆文渊。
陆文渊来不及躲。他举起短刀,闭上了眼睛。
一声闷响。
他睁开眼,看到沈惊鸿挡在他面前,银枪横挡,枪杆挡住了那一刀。枪杆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缺口,但没有断。
“我说过,”沈惊鸿的声音在喘,“站我后面。”
她一脚踹翻了那个骑兵,转身又要去迎战阿史那烈,脚下一个踉跄——她的左肩中了一刀,血顺着银甲往下流,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水。
“你受伤了!”陆文渊扶住她。
“皮外伤。”
“骗人!”
沈惊鸿没有时间跟他争。阿史那烈已经带着剩下的骑兵重新围了上来。陈武那边也损失惨重,二十个亲兵只剩下了十二三个,个个带伤。
局势越来越不利。
就在这时,庙后的山壁上忽然传来一阵轰鸣。一块巨石从山上滚落,砸在了突厥骑兵的侧翼,连人带马压倒了三四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山壁上,一个人影站了起来。黑衣,黑裤,面容苍老但目光如炬。他手里拿着一根铁棍,用力一撬,又一块石头滚了下来。
“陆云鹤!!!”赵五的声音从庙里传出来,激动得几乎破了音,“先生!是先生!”
陆文渊猛地抬头。
那个人影在雨幕中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动作,和他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
“爹!”他大喊。
山壁上的人似乎听到了,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又是一棍,撬下了第三块石头。
突厥骑兵被滚石砸得四散奔逃,阿史那烈气得暴跳如雷,但巨石堵住了山路,他的马过不去,人也过不去。
“撤!”他咬着牙下令。
突厥骑兵狼狈地退入了雨幕中,很快消失不见。
沈惊鸿靠在庙门上,银枪撑着身体,大口喘着气。陆文渊扶着她,手在发抖。秦昭收刀入鞘,站在雨中,看着山壁上的人影,一言不发。
山壁上的人影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滑了下来,踩着泥水,一步一步走到庙门前。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陆文渊的影子。
他走到陆文渊面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惊鸿。
“文渊,这位就是沈将军?”
陆文渊点了点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
老人转向沈惊鸿,郑重地鞠了一躬。
“老夫陆云鹤,多谢将军护我儿周全。”
沈惊鸿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伯父不必多礼。是文渊护我更多。”
陆云鹤直起身,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沈惊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进去说。雨太大,你们身上都有伤。”
一行人进了山神庙。老郎中忙着给沈惊鸿处理伤口,陈武带着亲兵们清理庙外的战场。赵五躺在床上,看着陆云鹤走进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先生……先生……我对不起你……”
陆云鹤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赵五,你受苦了。不是你的错。”
赵五哭得像个孩子。
陆文渊站在旁边,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赵五满脸的泪水,鼻子酸酸的。
沈惊鸿坐在角落里,任由老郎中往她肩上缠绷带。她看着陆文渊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件事,好像终于要有个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