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又开始收拾行李了。这一次比上一次快,包袱小了很多,只装了几件换洗衣裳、那面不亮的铜镜、玄冥刻的木狐狸——断尾巴的那只,念昨晚又把它从恩的襁褓里拿回来了。她说“妹妹还小,不会玩,我先替她收着”。青萝没有拆穿她。烛渊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通向村外的土路。这一次他没有去借牛车,他在等。等念开口。念会开口的。
念果然开口了。她走到院墙根下,蹲在玄冥面前。“咪。”“嗯。”“我们要走了。”“嗯。”“你走吗?”玄冥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念的脸——圆圆的,白白的,鼻翼有几颗淡褐色的小雀斑,额头上有一块被蚊子咬的红包。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很亮,像两颗星星。他伸出手,把那块红包上的蚊子包轻轻按了一下。“不痒了。”念没有躲。“咪,你走吗?”玄冥把手收回来。“走。你走到哪,我跟到哪。”念笑了。她伸出手,小指勾住玄冥的小指。“拉钩。”玄冥的眼眶红了。“拉钩。”
牛车来了。殷临又从王屠户家借了那头老黄牛,牛还是那只断了一只角的,走路还是慢吞吞的。车板上铺了厚厚一层稻草,稻草上铺了念的小被子。青萝把包袱放上去,烛渊把念抱上去,念坐在车板上,两只脚悬空,晃来晃去。瑶姬抱着恩站在院门口,殷临站在她旁边。玄冥站在院墙根下,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烛渊坐到车头,拿起鞭子。“走吧。”念忽然开口。“咪。”玄冥看着她。“咪,你的尾巴。”玄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九条,最长的那条已经快七尺了,尾巴尖上的金色火焰在跳动。念从车上爬下来,跑到玄冥面前,抓住他最长的那条尾巴。“咪,你上车。”玄冥没有动。“咪,你的尾巴拖在地上,会脏。”玄冥蹲下来,把那条长尾巴盘在念的怀里。念抱住了,像抱一条毛茸茸的围巾。“好了。走吧。”她笑了。玄冥把她抱起来,放回牛车上。他走到车尾,坐上去。九条尾巴铺在车板上,念坐在他的尾巴上。牛走了。
牛车走了半天,停在一片树林边上。念要吃米糊,青萝下车烧水。烛渊把牛拴在树上,牛低头吃草。玄冥坐在车尾,看着念在地上跑来跑去。念追蝴蝶,追不到,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追。玄冥的嘴角弯了。他忽然闻到一股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血腥味。混沌天边缘的血腥味。他的尾巴猛地竖起来,尾巴尖上的金色火焰窜高了三尺。“烛渊。”烛渊转过头。“它来了。”烛渊的脸白了。“谁?”“混沌天意志。它醒了。”玄冥站起来,九条尾巴在身后全部展开,火焰照亮了整片树林。念停下来,看着玄冥。“咪,你的尾巴亮了。”玄冥没有回答。他看着天边,混沌天方向的天已经黑了,不是黑夜,是墨黑。黑色的云从那个方向涌过来,像一条巨大的蛇,吞没天空。
烛渊把念抱起来,放进青萝怀里。“走。回村子。”“来不及了。”玄冥的声音很平静。他走到牛车前,挡住念的方向。“你们走。我挡住。”青萝的脸白了。“你挡不住。”“挡得住。云笙在我体内。她不会让我死。”玄冥转过头,看着念。“念,咪去去就回。”念看着他,没有哭。“咪,你骗人。”“这次不骗。”“拉钩。”玄冥伸出手,小指勾住念的小指。拉了三下。“好了。走吧。”他松开手,转身走向那片黑色的云。
念没有追。她趴在青萝怀里,看着玄冥的背影。银白色的长袍被风吹起来,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尾巴尖上的金色火焰在黑暗中像九盏灯。牛车掉头,往回走。念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那九盏灯变成九个小点,直到九个点变成一个点,直到点灭了。
夜里,念没有睡。她坐在小床上,抱着那只断尾巴的木狐狸。青萝坐在她旁边。“念,咪会回来的。”“他骗人。”“他不骗人。”“他上次也说不骗。”青萝的眼泪掉下来。念伸手擦她的眼泪。“娘不哭。”青萝哭着笑了。念把木狐狸贴在胸口。“咪,你回来。我不抓你尾巴了。”窗外,月光很亮。但远处的天边,是黑的。
混沌天边缘。玄冥站在封印裂缝前。九条尾巴全部展开,火焰燃到了极致。裂缝裂开了一道口子,黑色的雾从里面涌出来,雾中有一双红色的眼睛。它看着他。“你又来了。”“嗯。”“这次你挡不住。”“挡不住也要挡。”玄冥把手放在胸口。云笙的琴魂在跳。“云笙。帮我。”光跳了一下。玄冥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