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会叫“爷爷”了。不是对着人叫,是对着坟头叫。那天青萝带念去给天帝扫墓。天帝葬在村后的山坡上,坟头朝着混沌天的方向。青萝把供品摆好——一碗粥,一碟腌萝卜,一双筷子。粥是白粥,没有姜。萝卜是咸的,脆的。筷子是新的,烛渊削的,还没用过。念蹲在坟前,看着墓碑上的字。她不识字,但她知道这里面睡着一个人。“娘,爷爷在睡觉吗?”青萝的眼泪掉下来。“嗯。爷爷在睡觉。”“他什么时候醒?”“他不醒了。”念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爷爷。”她说。声音不大,但山坡很安静,风把她的声音送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墓碑上没有回应。但坟头的一侧,长出了一根萝卜苗。青萝看到了,她蹲下来,用手轻轻拨开土。萝卜苗的根扎在坟边的土里,叶子翠绿翠绿的,上面挂着露珠。这不是天帝生前种的萝卜,是他死后自己长出来的。青萝的眼泪滴在叶子上,叶子颤了一下。念也看到了,她伸手摸了摸叶子。“爷爷的萝卜。”青萝哭着笑了。“嗯。爷爷的萝卜。”
玄冥站在山坡下,没有上去。他的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银白色的长袍被风吹起。他听到了念叫“爷爷”,听到了青萝的哭声,听到了风穿过萝卜叶子的声音。他把手放在胸口,云笙的琴魂在跳。“云笙。天帝种出萝卜了。”光跳了一下。“他自己种的。不用人浇水,不用人施肥。他自己从土里长出来的。”光又跳了一下。玄冥的嘴角弯了。“他就是这样。一辈子犟。”
念从山坡上跑下来,跑得太快,差点摔倒。玄冥伸手扶住她,念抓住他的尾巴,站稳了。“咪,爷爷有萝卜。”“嗯。”“萝卜好吃吗?”“好吃。甜的,脆的。”念咽了一下口水。“想吃。”玄冥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萝卜——不是从坟头拔的,是他自己种的。他在山顶老松树下开了一小片地,种了萝卜。萝卜不大,拇指粗,红皮的。他把萝卜擦干净,递给念。念接过去,咬了一口。生的,硬的,有点辣。她嚼了嚼,咽了,笑了。“好吃。”玄冥的嘴角弯了。
夜里,念睡了。青萝坐在灶台边,手里拿着那个被念咬了一口的萝卜。萝卜上有一圈小牙印,四颗,上四下四,整整齐齐。她把萝卜放在灶台上,旁边放着那朵玄冥送的雪莲。烛渊走进来,看到了。“你留着?”“嗯。念的第一口萝卜。”“她吃的不是萝卜,是玄冥种的萝卜。”青萝低下头。“嗯。”烛渊在她旁边坐下。“青萝。”“嗯。”“念叫爷爷的时候,你想天帝吗?”青萝沉默了很久。“想。想他蹲在田里拔萝卜的样子。想他端着粥碗说‘好喝’的样子。想他站在院门口,头发白了,背驼了,还笑着说‘我种菜给你们吃’。”烛渊握住她的手。“他在天上看着。他看得到念吃萝卜。”青萝的眼泪掉下来。“嗯。他看得到。”
山坡上,天帝的坟头,那根萝卜苗又长高了一寸。月光照在叶子上,叶子泛着银白色的光。
混沌天边缘,那朵雪莲印记开了第六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