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抓周之后,玄冥连着三天没有下山。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他怕念再叫他“咪”,怕自己再蹲下来,怕手再伸出去,怕接住了就舍不得放。山顶上风很大,他的九条尾巴被吹得乱七八糟,银白色的火焰在尾巴尖上一跳一跳的。他把那条最长的尾巴拽到身前,低头看了看——尾巴尖上还有念咬的那一圈牙印,四颗,小小的,已经结痂了。他用手指摸了摸,牙印是凸起来的,像刻上去的。他把尾巴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尾巴是暖的,但牙印是凉的。
第四天,念发烧了。不是普通发烧,是幼儿急疹。青萝发现念的脖子后面起了一层红疹子,密密麻麻的,像痱子又不是痱子。念不哭不闹,就是蔫蔫的,趴在烛渊肩上,眼皮耷拉着,呼吸很烫。烛渊的手在抖,他把念放在小床上,转身去烧水。水烧开了,他把毛巾浸湿,拧干,敷在念额头上。念躲了一下,又不动了。青萝坐在床边,握着念的手,念的手指攥着她的拇指,攥得很紧。“烛渊,你去请大夫。”“镇上太远,我去。”瑶姬从门口进来,已经穿好了外衣。殷临跟在她身后,“我骑马去,半个时辰就回来。”两人走了。烛渊蹲在小床边,把念额头上的毛巾翻了个面。念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爹。”声音很小,像蚊子叫。烛渊的眼泪掉下来。“嗯。爹在。”
玄冥是在念发烧的第二天来的。他不知道念病了,他只是忍不住了。他走到院门口,看到烛渊端着一盆黑水从卧房出来——那是给念擦身用过的,水里泡着艾草和姜片。烛渊看到他,没有说话,侧身让他进去了。念躺在小床上,脸烧得红红的,嘴唇干裂,眼窝有点凹。青萝坐在床边,三天没换衣裳了。瑶姬趴在桌上睡着了,殷临靠在门框上打盹。玄冥蹲在小床边,伸出手,悬在念额头上方,没有碰到。念的额头很烫,隔着一寸都能感觉到。他的手是凉的,念感觉到了,头往他的手的方向蹭了蹭。玄冥的手放下来,贴在念额头上。念的眉头舒开了。她的呼吸轻了,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玄冥读懂了,她说的是“咪”。玄冥的眼泪滴在念的手背上,念的手缩了一下。
玄冥守了一天一夜。他给念换额头上的毛巾,冷了换,热了换。他给念喂水,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喂进她嘴里,念咽了。他给念擦手擦脚,用温热的毛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擦。青萝看着他,没有说话。烛渊看着他,也没有说话。殷临醒了一回,看到玄冥蹲在床边,又闭上了眼。
第三天,念退烧了。她睁开眼,看到玄冥的银发垂在她脸边,她伸手抓住了。“咪。”玄冥的耳朵从头发里冒出来了——银白色的,毛茸茸的,尖尖的。念抓住了他的耳朵。“耳。咪的耳。软。”玄冥没有躲。念捏了捏,又捏了捏。“咪,耳会动。”玄冥的耳朵抖了一下。念笑了。玄冥哭了。念伸出另一只手,擦他的眼泪。“咪不哭。哭丑。”玄冥哭着笑了。
念的病好了以后,玄冥的耳朵再也藏不住了。他试过用手按,按不下去。用布条缠,缠不住。用灵力封,封不了。他就顶着那对银白色的狐狸耳朵,满院子走。殷临盯着他的耳朵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像兔子。”玄冥没有说话。念从卧房爬出来,看到了,伸手够。“咪,抱。”玄冥把她抱起来,念抓着他的耳朵,左扯右扯。玄冥没有喊疼,只是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念就笑一声。青萝站在灶房门口,端着粥碗,看到这一幕,眼泪掉进了碗里。烛渊从她身后走过来,接过碗,喝了一口。咸的。他没有说咸。
傍晚,玄冥抱着念坐在院墙根。念趴在他肩上,睡着了。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耳朵,抓得很松,但没有松开。玄冥低下头,看着念的脸。念的脸不红了,疹子也退了,皮肤白白嫩嫩的,像剥了壳的鸡蛋。睫毛很长,翘翘的,鼻翼有几颗淡褐色的小雀斑,和青萝一样。玄冥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鼻翼上的雀斑。念的鼻子皱了皱,没醒。玄冥的嘴角弯了。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颗星星。星星亮着。
“云笙。她有雀斑。和你一样。”
体内的光跳了一下。
“她的耳朵像我。”
光又跳了一下。
“她抓我耳朵。”
光跳了三下。
玄冥笑了。
混沌天边缘,那朵雪莲印记开了第四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