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的水缸结了层薄冰,萧凌澈凿冰取水时,耳朵却像雷达般捕捉着周围的动静。自打昨日用嘴炮怼走张管事,后厨的杂役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私下里的嘀咕也多了几分坦然。
“听说了吗?西跨院那柴房,夜里总有人哭。”劈柴的王二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斧头落下时火星四溅。
“哭也没用,谁让她是二小姐呢。”烧火的赵婶往灶膛添了把柴,声音压得极低,“三小姐发话了,就得让她在那儿反省。”
“反省?我看是没活路了。”王二的斧头顿了顿,“前天送柴过去,瞅见窗缝里塞着的破棉絮,还没我家狗窝暖和。”
萧凌澈手里的木瓢“咚”地砸进水缸,冰碴溅了满脸。西跨院柴房、二小姐、破棉絮——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道闪电劈进脑海。他强压着心头的狂跳,故作随意地问:“赵婶,那柴房缺柴火吗?我今天正好要去那边倒灰,顺便捎点过去?”
赵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丝诧异:“你去那儿干啥?晦气得很。”
“嗨,多跑趟腿呗。”萧凌澈挠挠头,笑得一脸憨相,“省得张管事又挑刺。”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痛处,王二往他怀里塞了捆干松枝:“拿着,这柴好烧。真要是见着那位……就当积点德。”
推着半车灰往西跨院走时,萧凌澈的脚像踩着棉花。青石板路越往里走越荒,廊柱上的红漆剥落得露出木头,墙角的青苔漫过石阶,连风都带着股陈腐的味道。他数着路过的第三棵老槐树,终于看见那扇歪斜的柴房门。
土黄色的门板上裂着道缝,门环早就锈成了铁疙瘩,旁边堆着的柴火少得可怜,一看就是许久没人正经打理。萧凌澈的心沉了沉,刚想开口喊人,脑海里突然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系统提示:目标伙伴信号增强!距离50米……30米……】
他屏住呼吸,故意将灰车推得“嘎吱”作响。柴房里毫无动静,只有风穿过门缝的呜咽声。萧凌澈绕到房后,借着倒灰的动作靠近窗棂——那窗纸破了个洞,糊纸的浆糊早就干硬,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灰。
【系统提示:目标锁定!距离10米!确认目标:叶云晚!】
光屏上的红色箭头骤然变亮,像颗跳动的心脏。萧凌澈的指尖都在发颤,他小心翼翼地凑到破洞前,一只眼睛贴了上去。
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从门缝透进的微光,勉强照亮半屋的柴火。角落里堆着堆干草,上面蜷缩着个瘦小的身影。她穿着件灰扑扑的粗布襦裙,袖口磨得露出线茬,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背上。
她正背对着窗棂整理柴火,动作慢得像只受伤的小兽。每拿起一根柴,都要停顿片刻,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咳嗽,又像是在隐忍什么。萧凌澈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正费力地将柴火码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还有道未愈的划痕。
这双手,他记得。庆功宴上,就是这双手攥着酒杯,被他调侃时红着脸拧他胳膊;直播时,就是这双手飞快地点击屏幕,精准报出产品库存。可现在,它们却在干着粗活,连双像样的手套都没有。
【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生命体征稳定,情绪波动异常(低落)。】
萧凌澈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鼻尖泛酸得厉害。他想喊她的名字,想告诉她自己来了,可嘴唇动了半天,只发出阵沙哑的气音。
就在这时,柴房里的人突然转过身。
萧凌澈猛地缩回脑袋,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他贴着墙根蹲下身,耳朵却死死贴着冰冷的墙壁。里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摸索东西的窸窣声,最后是道压抑的咳嗽,细弱得像根将断的弦。
他再次凑到窗洞前时,正看见她往嘴里塞了块东西。那东西灰扑扑的,看着像块干硬的窝头,她却嚼得很慢,喉结滚动时,肩膀微微发颤。
是叶云晚。
这个认知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不是幻觉,不是误认,就是那个总爱脸红、却能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的叶云晚。那个庆功宴上被他嘲笑“酒蒙子”,转脸就把口红抹到牙齿上的叶云晚。
她瘦了,也憔悴了,可那低头吞咽时的倔强,和记忆里的模样重合在一起,狠狠撞在萧凌澈心上。
【系统提示:是否尝试建立通讯?当前环境干扰较弱。】
萧凌澈的手指悬在虚拟光屏上,指尖的冷汗洇湿了空气。他能想象她看到信息时的表情,或许会瞪大眼睛,或许会红了眼眶,或许还会气鼓鼓地骂他“怎么才来”。可他最终还是按了取消——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悄悄将王二给的那捆松枝靠在窗下,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赵婶塞给他的半块热馒头。他犹豫了下,把馒头塞进窗缝,用根柴枝轻轻往里推了推。
“谁?”
里面突然传来声音,带着点沙哑的警惕。萧凌澈吓得差点跳起来,转身就往灰车后面躲。柴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只露出双眼睛。
那双眼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像受惊的小鹿,飞快地扫过四周。当视线落在窗下的馒头时,那双眼睛明显顿了顿。
萧凌澈缩在灰车后,心脏快跳到嗓子眼。他看见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指尖触到馒头时微微一颤,接着飞快地将东西拽了进去。柴房门“砰”地关上,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柴房的墙角。
萧凌澈靠着灰车滑坐在地,后背的冷汗浸透了粗布短褂。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柴房门,突然觉得鼻子一酸。三千多里路,二十多天的跋涉,从荒山野岭到深宅大院,原来真的能凭着一口气找到她。
他对着门板无声地说:等着我,酒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