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终端还亮着,屏幕停在《共修共建招募令》的发布页面。欧阳振华站在操作台前,手指从“确认发送”按钮上移开,没有按下去。窗外那颗短暂闪现的星星已经消失,但他知道,信号已经发出去了。
他走到指挥舱角落的一小块空地,那里被临时当成讲台。背景是主控屏边缘还在跳动的能量图谱。他整理了一下长袍,把手背到身后,开始来回走动。两步一转身,动作很稳。
直播开始了。
星网信号闪了一下,显示“弱连接”。这是靠旧考古队留下的低频信道,加上几艘路过飞船的中转,还有一些民间小基站拼起来的。画面卡了三次才清楚,像素慢慢拼出他的样子。
弹幕区什么都没有,只有系统提示:“当前在线:7人。”
他知道这七个人里,至少有三个是自动程序,用来检查有没有异常信息。
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也不夸张:“你想活着吗?”
停了一秒。
“能答上来的人,就能进来。”
这是第一课的第一句话。他心里练过很多遍。不是为了吸引眼球,也不是说废话,就是把问题直接扔出来——就像当年他在废星上喘着气念祖传口诀那样。
弹幕还是没动静。
三秒后,出现一条:
【???精神测试?】
又一条:
【谁不想活啊,问这废话】
再一条:
【主播是不是被困太久脑子坏了】
他没回应,继续讲。问题都很直接:你怕死吗?怕的是什么?有没有哪一刻觉得活着没意思?后来是怎么撑过去的?
每句话都说得很平,像石头丢进空房间,听不到回音。但他还是照讲。两个小时一口气说完前十问,中间没喝水,也没看数据。直到系统提示“直播时长已达上限”,他才停下,解开最上面一颗扣子,轻轻呼了口气。
讲完了。
他回到操作台,打开后台记录。
十七个星域有人停留超过六十秒。不算多,但比他想的好。其中有五个文明从来没连过“共修网络”,这次是第一次响应。
更重要的是,有五条留言被系统标为“高情感强度反馈”,进了重点追踪名单。
他点开第一条:
“这句话……让我停下了自杀程序。”
——来源:K-7环带机械共生体集群,个体编号M-319
第二条:
“我们族群从不思考这个问题,但现在我想了。”
——来源:液态氮平原漂浮文明,信号编码NX-9
第三条:
“我能活多久不重要,可你说得好像……我真的能选?”
——来源:双恒星轨道游牧族群,匿名接入
第四条和第五条来自同一个地方——一个长期缺资源的边缘殖民地。两个人用同一台旧设备轮流打字:
“我儿子昨天问我,‘妈,咱们非得这么熬着吗?’我没答上来。听了你这段,我想试试告诉他:你可以想。”
“我不是修行者,也不懂能量运转。但我把这段录下来放给我学生听了。他们安静了十分钟。这是我教书二十年第一次看见他们真的在想。”
欧阳振华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这些内容复制到一个新文档里,标题写上:《第一周传播简报·真实回应摘录》。
然后他打开《共修共建招募令》更新版,在最前面加了一句:
“有人听了,然后问了自己一句。”
接着贴上那些留言,不加评论,也不引导,只让事实说话。
他又看了眼选址方案。三个备选地里,G-12裂谷带那个废弃观测站有了新消息——当地自治组织发来加密信息,愿意出人帮忙,条件是首期课程给本地青年五十个旁听名额。
他回复同意,并在备注写:“劳动可以抵学费,建筑材料由学员轮班运输。”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巡真号还在巡航,引擎低速运行,舱内灯调成了夜间模式,有点暗,但还能看清屏幕上反射出的影子。
他看着玻璃上的模糊人影,低声重复了一句刚说过的话:“你能答上来,就能进来。”
不是说给别人听,像是在告诉自己。
他回到终端前,打开星图监控。原本稀疏的信号点,过去六小时多了十一个。有些只待了几秒,但轨迹清楚,分布在四个不同区域。
其中一个来自Z-4盲区——那里一直被宇宙尘埃挡住,普通信号进不去。现在却有一个持续四十三秒的接收记录。
他记下坐标,打算明天讲课时提一句:“我知道你在。”
不是为了拉人气,也不是为了让谁感动。只是想告诉那些躲在黑暗里、以为没人看得见他们的人:你发出的声音,哪怕很小,也可能会被听见。
他关掉星图,打开课程大纲,在“第二讲补充案例”那里写下第一段:
【案例一:某个机械共生体个体,在听到“你怕死吗”时中断了自我销毁程序,提出问题:“如果我不怕死,我只是不想再这样活,算不算一种答案?” 这个问题成立。道不在完美运行,而在觉醒那一刻。】
写完这一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讲台。
那里已经清空,投影设备进入休眠,地上有一圈淡淡的灼痕,是刚才讲课时灵流外泄留下的。痕迹是圆的,有点像古修真图里的“启心阵”。
他没多看,转头去改明天的直播预告。开头还是那句话:
“你想活着吗?能答上来的人,就能进来。”
发布时间设在六小时后,自动推送到所有已连接的节点。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向休息区。身体有点累,肩膀和脖子发僵,是站太久的缘故。他没去医疗舱,也没叫维修机械臂按摩,只是脱下外袍挂在墙钩上,躺进休眠舱,闭上眼睛。
意识快要沉下去的时候,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
新消息。
他睁开眼,坐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条匿名短讯,通过三级跳转通道发来,内容只有一行字:
“我还能活得更有意思吗?”
发送时间:两分钟前。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对话框里打了两个字:
“能。”
发送。
不是直播,没有弹幕,也没有系统记录。只是两个人之间,一次最简单的问答。
他关掉屏幕,重新躺下,这回睡着了。
巡真号静静漂浮在星海中,外部传感器捕捉到远处一颗小行星表面的能量波动——很弱,但有规律,像是某种回应。
舱内,休眠舱的呼吸监测线平稳起伏。
下一课,定于标准时08:00准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