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躺在地上，动不了了。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根都在疼。右臂被魔煞尸拍断了，骨头从皮肉里刺出来，白森森的，滴着血。左臂还连着，可也抬不起来了。他侧过头，看着三丈外的婴儿。婴儿躺在地上，红色的眼睛睁着，看着天。天是灰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魔煞尸站在婴儿面前，低着头看着它。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它弯下腰，伸出手，抓向婴儿。婴儿没有哭，没有笑，就那么看着那只手越伸越近。疆无法想喊，喊不出声。喉咙被掐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想爬过去，可动不了。骨头断了，筋也断了，连手指都动不了。
魔煞尸的手抓住了婴儿的脚。很小，很细，像一根干柴。它把婴儿提起来，倒提着，举到面前。婴儿头朝下，红色的眼睛盯着魔煞尸。它张开了嘴，发出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叹息。魔煞尸听见这个声音，手抖了一下。婴儿从它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噗的一声。
魔煞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它又弯腰去抓婴儿，这回抓住了婴儿的胳膊。婴儿又发出了那个声音，魔煞尸的手又抖了。婴儿又掉了。魔煞尸再抓，婴儿再出声。抓了三次，掉了三次。魔煞尸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连握都握不紧了。
它退后了一步，看着地上的婴儿。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表情。疆无法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害怕，又像是困惑。其他两具魔煞尸也退后了，退到十丈外，蹲下来，抱着头，浑身发抖。它们怕婴儿。
阴人首领从黑暗中走出来。他站在魔煞尸身后，看着婴儿，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贪婪。“它醒了。终于醒了。”
他往前走，走到婴儿面前，蹲下，伸出手，摸婴儿的脸。手很凉，很白，像死人。婴儿没有躲，让他摸。阴人首领笑了。“我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你了。”
他抱起婴儿，站起来。婴儿在他怀里很安静，红色的眼睛看着他，不哭不笑。阴人首领低头看着婴儿，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人，很多好玩的东西。你会喜欢的。”
婴儿没有回答。阴人首领转身，朝黑暗中走去。疆无法看着他越走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里。他想喊，喊不出。想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婴儿被带走。
黑暗里传来婴儿的哭声。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疆无法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热热的，咸咸的。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脚步声。很多人的，很杂，很乱。他睁开眼，看见很多人围在他身边。是那些尸体。麻溪寨的，义庄的，阴窟的，鬼市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低着头看着他。最前面那具是村长，他的脸烂了半边，露出下面的骨头。他蹲下，看着疆无法，张开了嘴。
“你死了吗？”
疆无法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死了没有，只知道浑身疼，疼得想死。
村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很凉，很冰，像摸在冰块上。“没死就好。没死就还有希望。”
他站起来，转身面朝那些尸体，张开双臂。“去找。把婴儿找回来。”
尸体们散了。跑进黑暗里，消失不见了。村长也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瘸。他的腿断了一条，拖着走，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疆无法躺在地上，看着天。天还是灰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年。他只知道疼，浑身都在疼。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婴儿的哭声。这回很近，就在耳边。他侧过头，看见婴儿躺在他身边，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哭了。眼泪是红色的，像血。
疆无法伸出手，想摸婴儿的脸。手抬不起来，动不了。婴儿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很小，很软，很热。他笑了，婴儿也笑了。
阴人首领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三丈外，看着他们。他的白袍破了，头发乱了，脸上有伤。他看着婴儿，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愤怒。
“你跑不掉的。你是我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婴儿哭了一声，他停下了。他又走了一步，婴儿又哭了一声。他再走一步，婴儿大声哭了起来。哭声很大，很尖，震得地面都在抖。阴人首领捂住耳朵，退后了几步。他的耳朵在流血，黑色的血。
婴儿不哭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阴人首领放下手，看着手上的血，笑了。“你伤了我了。你居然能伤我。”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黑暗里。
婴儿转过头，看着疆无法，笑了。它伸出手，摸疆无法的脸。手很小，很软，很热。疆无法闭上眼睛，感觉着那只小手在他脸上慢慢滑过。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巴。摸到嘴巴的时候，停下了。
疆无法张开嘴，含住了婴儿的手指。婴儿笑了，笑得咯咯响。他也笑了，笑得眼泪流下来了。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睁开眼，看见蓝天白云，看见绿树青山。他躺在一片草地上，身边没有尸体，没有魔煞尸，没有阴人首领。只有婴儿，躺在他身边，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
他挣扎着坐起来。浑身还在疼，可骨头接回去了，伤口也结痂了。他不知道是谁帮他接的骨，是谁帮他上的药。也许是那些尸体，也许是别人。他抱起来婴儿，站起来。腿还在抖，可他能站住了。
他环顾四周，认出了这个地方。是麻溪寨后面的山坡，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是从这里进寨的。寨子还在，那些房子还在，可没有灯，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一座空寨子，立在山上。
他抱着婴儿，走下山坡，走进寨子。寨门开着，门上的符纸还在飘。他走进去，走过一户又一户人家。门都开着，屋里都空着，桌上的饭都馊了，长了绿毛，生了蛆。走到祠堂门口，停下。祠堂的门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牌位还在，一排一排的，在油灯下泛着光。
他走进去，把婴儿放在供桌上。婴儿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笑了。他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脸很烫。他转身，走到墙边，拿起那面铜镜。镜子碎了，裂成好几块。他把碎片拼在一起，看着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满脸血污，眼窝深陷。他快认不出自己了。
镜子里还有一个人。站在他身后，很小，很瘦，穿着一身红肚兜。是那个孩子。陈守义炼的那个孩子。孩子看着疆无法，笑了。
“你回来了。”
疆无法转过身。身后什么也没有。再看镜子，孩子还在，笑着。
“你回不去了。”孩子说。“你已经死了。”
疆无法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可手在变透明。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变得透明。他能看见自己的骨头，白森森的。骨头上有符文，金色的，在跳动。
他笑了。他把镜子放下，走到供桌前，抱起婴儿。婴儿不笑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眼里有泪。
“别哭。”疆无法说。“我没事。”
婴儿哭了。哭得很大声，很伤心。
疆无法抱着婴儿，走出祠堂，走出寨子，走上山坡。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落到了西边。他走了一天，走到腿不是自己的了，走到心不是自己的了。
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影子里多了一个人形，小小的，趴在他背上。
他没有回头。
前面是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上有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疆无法站在桥头，看着那块碑。他走上桥，桥很晃，每走一步都在摇。走到桥中间，停下。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上面。是秀禾的脸。
秀禾在水里笑，笑得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疆无法蹲下，伸手去摸水里的脸。手刚碰到水面，脸散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涟漪。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下桥，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一眼。桥还在，水还在，那些脸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前面是一片荒原，灰蒙蒙的，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石头。他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个人影。很小，很远。他加快脚步，人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
是师父。老年的师父，满脸褶子，眼窝深陷，嘴角往下耷拉着。他站在那里，面朝疆无法，一动不动。
疆无法走到他面前，停下。师父看着他，又看着他怀里的婴儿，笑了。
“你回来了。”
疆无法点头。
师父伸出手。“把它给我。”
疆无法摇头。
师父的手停在半空，看着疆无法，看了很久。“你不给我，你带着它去哪？”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绕过师父，继续往前走。
师父没有拦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
疆无法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站在那里，看着他。风吹过来，师父的黑袍在飘，可他不动。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婴儿醒了，睁着红眼睛看着他，笑了。
疆无法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
继续走。
前面是光，很亮，很白，看不见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