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那天,苏清鸢起得比鸡还早。
不是兴奋,是饿。昨儿晚上那半个馒头早消化完了,胃里空得能听见回声。她灌了两瓢凉水,才勉强压住那阵抓心挠肝的慌。
赵嬷嬷偷偷塞给她一个煮鸡蛋,还热乎着:"大小姐,宫里规矩大,您揣着,找机会垫垫。"
苏清鸢没推辞,将鸡蛋塞进袖袋,又往嘴里塞了把生米——嚼着费劲,但顶饱,且不容易饿出声。
"嬷嬷,"她压低声音,"我爹……侯爷,今儿跟谁一辆车?"
"跟您一辆啊,"赵嬷嬷一愣,"侯爷特意吩咐的,说大小姐病着,得照应。"
苏清鸢眉心微蹙。
照应?
昨日那身毒衣裳,苏崇山真不知情?还是……他在演一场父女情深的戏,演给她看,演给宫里那位"贵人"看?
"成,我知道了,"她拍拍赵嬷嬷的手,"回去吧,别让人瞧见你来过。"
马车在府门口等着,青帷朱轮,是侯府的体面。
苏崇山已经坐在里头,见她来,伸手扶了一把:"慢些,台阶高。"
苏清鸢借着他的力上车,指尖触到他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点常年握笔的薄茧。
不像装出来的关切。
但她没松劲。
"谢父亲,"她垂着眼,声音沙哑,"女儿这身衣裳……可还入得了眼?"
苏崇山目光落在她身上。
靛青色粗布,袖口绣着几枝梅,针脚细密却朴素。头发只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一根银簪,脸上干干净净,没抹脂粉,唇色还泛着病中的淡白。
像个……刚出孝的贫家女。
"怎么穿这个?"他皱眉,"我送你的那套……"
"那套太贵重,"苏清鸢打断他,声音轻,"女儿病着,压不住那么好的福气。且……"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眼底一片澄澈:
"且女儿想让您看看,您十六年前抱过的那个鸢儿,如今……还剩几分模样。"
苏崇山的手,猛地一颤。
他盯着她,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喉结滚动半晌,终究没说出话。
马车动了,辘辘声碾过青石板,往皇城方向去。
宫宴设在麟德殿,苏清鸢到的时候,殿里已经坐了大半。
她跟着苏崇山,垂着眼,脚步轻得几乎没声。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那就是安定侯府的嫡女?被林家退婚那个?"
"怎么穿成这样?侯府穷成这样了?"
"听说疯了,骂庶妹、顶继母,如今看来……倒像个傻子。"
苏清鸢当没听见。
她寻着自己的位置坐下——末席,挨着柱子,灯影照不到的地方,正合她意。
桌上摆着瓜果点心,她没动,只端了杯茶,慢慢抿。
茶是陈的,涩口,但能压住胃里的空鸣。
"苏大小姐。"
身边忽然有人坐下,一股浓烈的脂粉气扑过来。
苏清鸢侧头,是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姑娘,圆脸杏眼,看着面善,眼底却藏着打量。
"我是礼部侍郎家的,姓周,"那姑娘笑着,自来熟地挽她胳膊,"早就听说姐姐才情过人,今日可算见着了。姐姐这身衣裳……别致,哪儿裁的?"
苏清鸢目光落在她身上。
藕荷色。
料子、样式,甚至腰封的绣纹,都与柳氏送她那身一模一样。
避子香。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笑了:"妹妹这身才好看,颜色衬你,像……像春日里的荷花苞。"
周姑娘笑得花枝乱颤,顺手拈了块糕点塞嘴里:"姐姐嘴真甜,怪不得侯爷疼你,亲自带你进宫。"
苏清鸢没接话,目光越过她,落在殿门口。
那里进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个太监,尖着嗓子通传:"贵妃娘娘到——"
殿里霎时安静,众人纷纷起身。
苏清鸢跟着站起来,垂首敛眉,余光却瞥见那周姑娘的脸——
兴奋,又带着点紧张,手不自觉地抚了抚腰封。
她知道了。
这身衣裳,是有人"送"给周姑娘的,为的……就是让她在贵妃面前露脸?
那避子香,也是给周姑娘准备的?
苏清鸢垂下眼,心底一片冰凉。
柳氏的手,伸得比她想的还长。不止要毁她,还要借她的手,毁别人。
贵妃姓柳。
柳氏的嫡亲姐姐,当今圣上的宠妃,膝下无子,却执掌六宫。
苏清鸢跪着听那尖细的嗓音喊"平身",才缓缓起身,坐回原位。
贵妃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落在她身上时,顿了顿。
"那位……是安定侯府的?"
苏崇山慌忙起身:"回娘娘,是小女清鸢。"
"清鸢,"贵妃念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温度,"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苏清鸢依言抬头,目光却垂着,没与她对视。
规矩。
也是示弱。
贵妃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转头对身边的女官道:"本宫记得,清瑶那孩子,最爱穿藕荷色。怎么她姐姐……穿得这般素净?"
女官赔笑:"娘娘好记性,二小姐上月进宫,穿的正是藕荷色罗裙。"
"是了,"贵妃点头,目光又落回苏清鸢身上,"清鸢,你妹妹娇俏,你……倒是沉稳。只是这衣裳,未免太寒酸了些,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侯府苛待嫡女。"
苏清鸢起身,屈膝,声音平静:"回娘娘,母亲待女儿极好,衣裳首饰,从来都是挑好的送。是女儿自己……穿不惯那些鲜亮的颜色。"
"哦?"贵妃挑眉,"为何?"
"女儿病了一场,"她声音轻下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梦里见了位白胡子老头,说女儿命里带煞,压不住艳色,穿素净些,能……能活得久些。"
殿里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低笑出声。
贵妃也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玩味:"白胡子老头?苏大小姐,你这是……得了仙缘?"
"女儿不敢,"苏清鸢低着头,"只是病中糊涂话,娘娘莫笑。"
贵妃没再追问,摆摆手让她坐下。
但苏清鸢注意到,贵妃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
那一瞬,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
周姑娘的脸越来越红,不是醉的,是热的。她不停地扯着领口,额角渗出细汗,眼神也开始发飘。
"周妹妹,"苏清鸢递过去一杯凉茶,"你是不是……不舒服?"
周姑娘接过茶,手却在抖:"没、没事,许是殿里太闷……"
话没说完,她忽然捂住肚子,脸色煞白,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
"啊——!"
尖利的惨叫划破宴席。
众人纷纷侧目,只见周姑娘蜷缩在地上,藕荷色的裙摆洇出一片暗红,像朵开败的花。
"血!她流血了!"
"快传太医!"
殿里大乱。
苏清鸢站在人群外,看着那片暗红,面无表情。
避子香。
不是不孕,是催经破血。
柳氏要的不是周姑娘终身不孕,是要她在贵妃面前当众出丑,是要礼部侍郎家颜面扫地,是要……
她目光转向贵妃。
贵妃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
而殿门口,匆匆赶来的太监尖着嗓子喊:"皇上驾到——"
苏清鸢垂下眼,缓缓退到柱子后。
戏,开场了。
皇帝年过半百,面色威严,目光却透着疲惫。
他扫了眼殿中的乱象,眉头紧皱:"怎么回事?"
贵妃起身,强撑着笑:"回陛下,是位姑娘……身子不适,惊了圣驾……"
"身子不适?"皇帝目光落在那片暗红上,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更沉,"传太医,好生诊治。至于这位姑娘……"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送回去,让周侍郎……好生管教。"
周姑娘被人抬出去时,已经昏死过去,藕荷色的裙摆拖在地上,像条肮脏的抹布。
苏清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袖袋里那枚香丸。
若她穿了那身衣裳,此刻躺在地上的,便是她。
而苏崇山……会为她求情吗?还是像现在这样,垂手站在一旁,连看都不敢看她?
"苏清鸢。"
皇帝忽然开口,叫她的名字。
她浑身一僵,随即出列,跪伏在地:"臣女在。"
"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目光却垂着,落在皇帝靴尖的蟠龙纹上。
"你便是……被林家退婚的那个?"
"是。"
"朕记得,你母亲……是清河崔氏?"
苏清鸢指尖一颤。
崔氏。
原主的生母,难产而亡,留下她这个嫡女。这些年,侯府里没人提过崔氏,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回陛下,"她声音发涩,"母亲……正是崔氏。"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崔氏……是个好人。你……起来吧。"
苏清鸢愣了一下,才缓缓起身。
她没敢看皇帝的脸,但她感觉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复杂得让她心惊。
宫宴散时,已是深夜。
苏清鸢跟着苏崇山出宫,马车辘辘,碾过寂静的长街。
车里没人说话。
苏崇山闭着眼,像睡着了。但苏清鸢注意到,他的手在抖,从始至终,一直在抖。
"父亲,"她忽然开口,"那位周姑娘……"
"别问,"苏崇山打断她,声音沙哑,"宫里头的事,问了……活不长。"
苏清鸢闭嘴。
她望着车窗外的月色,忽然想起皇帝那声叹息,那句"崔氏是个好人"。
她母亲,和皇帝……有过什么?
柳氏怕的,贵妃探究的,苏崇山颤抖的……是不是都与此有关?
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苏崇山先下车,伸手扶她时,忽然低声说了句:
"明日……去你母亲坟上,烧炷香吧。"
苏清鸢抬头看他。
月光下,苏崇山的脸苍老得不像话,鬓角的白发像霜,眼底红着,像哭过。
"……好。"
她轻声应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忽然觉得,这个"爹"……或许比她想的,更复杂。
回到小院,苏清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累。
比夜探库房还累。
宫宴上每一刻,她都在赌。赌贵妃的傲慢,赌皇帝的旧情,赌苏崇山那点残存的愧疚。
她赌赢了,但赢得险。
"崔氏……"她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想起什么,爬起来,从床底拖出个破木箱。
箱子里是原主的旧物——几件小衣裳,半块玉佩,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吾女清鸢亲启",字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
她颤抖着拆开,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鸢儿,若你见信,娘已不在。娘这一生,错信一人,错付一生。唯愿你……莫走娘的老路。崔氏女,宁为寒门妇,不做侯门妾。切记,切记。"
苏清鸢捏着信纸,忽然眼眶发酸。
错信一人。
错付一生。
她母亲,究竟经历了什么?
而那"一人"……又是谁?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
苏清鸢猛地将信塞进怀里,抬头——
窗纸上,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高个子,宽肩膀,左颊上……似乎有道疤。
"周护院,"她声音冷下去,"宫宴看完了,还跟着我?"
窗外沉默片刻,传来一声低笑:
"大小姐,您今儿……演得真好。"
"彼此彼此,"苏清鸢起身,走到窗边,"周护院不也在演?御赐玉佩的'护院',今儿宫宴上,站在哪个角落看戏呢?"
窗外的人影一顿。
"大小姐,"周野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认真,"您母亲的信……烧了吧。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苏清鸢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谢周护院提醒,"她声音平静,"但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窗外再没声。
她推开窗,月光洒进来,空荡荡的,人已经走了。
苏清鸢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忽然笑了。
烧?
不。
她要留着,要查清,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一个一个,浮出水面。
【本章结尾追读引导】
宫宴惊变,避子香反噬周姑娘,女主隔岸观火全身而退!皇帝一句"崔氏是好人",揭开母亲尘封旧怨!生母遗书暗藏惊天秘密,周野深夜警告意味深长……收藏本书,看女主如何从母亲遗留的线索中,撕开侯府二十年的黑幕!评论区猜猜——崔氏当年"错信"的是谁?皇帝、苏崇山、还是另有其人? 下章预告:清明祭母,女主在母亲坟前撞上神秘故人,一句"你长得真像她",掀翻所有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