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前两夜,苏清鸢睡不着。
不是紧张,是饿。晚饭就喝了半碗稀粥,赵嬷嬷送来的馒头她没舍得吃,藏在了床底下——万一明天厨房去不了,还能顶一顿。
她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脑子里转着事儿。
贵人是谁?苏崇山为啥让她进宫?柳氏这时候去白云寺,真的只是上香?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扯不出个头。但她知道,有一条线能串起来——
贡缎。
阿杏说柳氏私吞贡缎,走的是库房后门。那库房,就是侯府的钱袋子,也是脏水池子。柳氏十年的把柄,大半藏在那儿。
"得去瞧瞧,"她对自己说,"趁柳氏不在,趁爹还没完全盯上我。"
她翻身坐起来,摸黑换了身深色衣裳,头发绾成男子式样,又从灶灰里抹了把黑,往脸上擦了擦。
镜子里的人,瘦小、黝黑,像个不起眼的粗使小子。
"成,"她点头,"就这样。"
库房在后院深处,挨着针线房,夜里黑灯瞎火的,只有墙角一盏灯笼,晃悠悠地亮着。
苏清鸢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前世她独居惯了,半夜翻窗爬楼是常事,这身子骨虽弱,底子还在。
快到库房后门时,她忽然停住。
门缝里漏出光。
还有人声。
"……快点搬,夫人明儿夜里就回来,得在她回来前弄完。"
是王嬷嬷的声音。
苏清鸢屏住呼吸,凑近门缝往里瞧。
库房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王嬷嬷站在中间,指挥两个汉子往马车上装货。借着灯笼光,她瞧清了那些货——
绸缎、瓷器、还有几箱子药材,上头贴着红签,写着"贡"字。
真是贡品。
"嬷嬷,这、这些真的运出去?"一个汉子擦着汗,声音发虚,"要是侯爷知道了……"
"侯爷?"王嬷嬷冷笑,"侯爷知道了又怎样?这府里,是夫人当家。夫人背后是谁,你们不清楚?"
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苏清鸢没听清。
但两个汉子的脸色变了,慌忙点头,手脚更快了。
苏清鸢贴着墙,心跳得厉害。
王嬷嬷背后还有人。柳氏背后,还有人。
这潭水,比她想的还深。
她正琢磨怎么再凑近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她的。她没动,那脚步声却在靠近。
苏清鸢浑身一僵,慢慢回头——
月光下,站着个人。
高个子,宽肩膀,一身玄色衣裳,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
"大小姐,"那人开口,声音低哑,带着点戏谑,"大半夜的,您这是……捉耗子?"
苏清鸢瞳孔一缩。
他认得她。
她没慌,反而往前一步,仰起脸,让月光照在自己脸上:"你谁?"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这么镇定。
"我?"他轻笑一声,从阴影里走出来,露出半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左颊上却横着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像条蜈蚣。
"府里的护院,"他随口道,"姓周,单名一个'野'字。"
苏清鸢盯着他。
护院?
护院敢这么跟她说话?护院能一眼认出她这副模样?
"周护院,"她声音平静,"你大半夜不巡夜,跟着我做什么?"
"跟着您?"周野又笑了,那笑里没温度,"大小姐误会了。我跟着的,是库房里那几只耗子。您恰好挡了我的道。"
他朝库房努努嘴,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倒是大小姐,您一个嫡女,跑来抓耗子……传出去,不好听吧?"
苏清鸢听明白了。
这是威胁,也是试探。
她要是怂了,他转头就能把她夜探库房的事捅出去。她要是硬扛,就得亮出筹码——凭啥让他闭嘴?
"周护院,"她忽然也笑了,往前又走了一步,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松烟墨,混着一点血腥气,"你脸上的疤,是刀伤吧?"
周野眉心一跳。
"刀口从左眉斜划下来,再偏半寸,眼就瞎了。这手法,不是寻常山匪,是军中的人。"她声音轻,像在闲聊,"你一个'护院',怎么惹上军中的仇家?"
周野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盯着她,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丫头,瘦得像根柴,脸涂得乌漆嘛黑,偏偏一双眼睛,清亮得瘆人。她怎么一眼看出他的疤是刀伤?怎么知道是军中的人?
"大小姐,"他声音沉下去,"您知道得不少。"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苏清鸢不退反进,"比如库房里的耗子,每月十五运一次货,走的是后门,接头的在城东码头。比如王嬷嬷的侄子,鞋头上绣着'王'字,其实是替夫人跑腿的幌子。再比如……"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挂着一块玉佩,成色普通,但雕工精细,是宫里的样式。
"再比如,你这块玉佩,是三年前秋猎,皇上赏给近卫的。一个'护院',怎么会有御赐的东西?"
周野的手,缓缓按在了刀柄上。
苏清鸢没躲。
她赌他不敢动。
"周护院,"她声音更轻,"咱俩都是夜里出来的耗子,谁也别说谁。你要办你的事,我要查我的账,各不相干。但若是你把我捅出去……"
她忽然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腰间的玉佩,动作轻佻,眼神却冷:
"我就得问问,御赐的玉佩怎么流落到侯府护院手里。是偷的?抢的?还是……皇上派你来当耗子的?"
周野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他看了她半晌,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意外:
"苏大小姐,您这脑子……不像养在深闺的。"
"深闺?"苏清鸢退后一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住的那院子,连耗子都不乐意待,算什么深闺?"
她转身,朝库房相反的方向走,头也不回:
"周护院,耗子抓完了,记得灭口。王嬷嬷那侄子,嘴碎,留不得。"
周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墙角,半晌没动。
这丫头……
有意思。
苏清鸢没回小院。
她绕了个大圈,从厨房后门进去,在柴堆里窝了半个时辰,确认没人跟踪,才摸黑回去。
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腿软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番对峙,耗了她大半条命。周野身上的杀气是真的,那道疤也是真的,她要是赌错半步,现在就是具尸体。
但她赌赢了。
因为周野也是耗子。
御赐玉佩、军中刀伤、夜探库房……这人八成是皇上派来的眼线,盯着侯府,盯着柳氏,盯着那些私吞的贡品。
而她,恰好撞上了他的任务。
"各不相干,"她喃喃自语,"但愿他真的这么想。"
她爬起来,从床底下摸出那个藏着的馒头,掰了一半,慢慢嚼。
馒头硬了,噎得慌,但她吃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口,都是力气。
吃完,她躺下,盯着黑漆漆的帐顶,脑子里转着明天的计划。
宫宴。
她得进宫,得见到那位"贵人",得在柳氏回来之前,给自己挣出一点活命的筹码。
而周野……
她闭上眼,想起他按在刀柄上的手,粗糙、骨节分明,是拿惯了刀的手。
这人,或许以后能用上。
但现在,不能信。
次日清晨,苏清鸢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大小姐!侯爷吩咐,给您送衣裳首饰来,让您试试宫宴的装束!"
她爬起来,打开门,看见两个小厮抬着个箱子,后头跟着个婆子,手里捧着托盘,上头是一套衣裙、几样首饰。
衣裙是藕荷色的,料子不算顶好,但比她的粗布强百倍。首饰是珍珠的,米粒大小,串成耳坠和发簪,素雅不张扬。
"侯爷说,大小姐病着,不宜穿大红大绿,这套素净些,正合适。"
苏清鸢接过,指尖拂过衣料,忽然一顿。
这料子……
她凑近嗅了嗅,有股极淡的沉香味。
不是寻常熏香,是避子香。
长期贴身穿着,会损女子胞宫,终身不孕。
苏崇山送的?
还是……柳氏临走前安排的?
她想起苏崇山昨日悬而未落的手,想起他说"缺什么直接找管家"时,眼底那一丝复杂的愧疚。
不像他。
那便只能是柳氏。
柳氏人不在府里,手却伸得长,连她进宫穿什么衣裳,都要算计。
"替我向父亲道谢,"苏清鸢将衣裳搁下,笑得温顺,"就说……女儿很喜欢。"
送东西的人走了,她关上门,将那套衣裳摊在床上,一针一线地检查。
袖口、领口、腰封、裙裾……
终于在腰封的夹层里,摸到了一点硬物。
她拆开线脚,取出那东西——
是一枚小小的香丸,裹着蜡壳,蜡壳上刻着个极小的"柳"字。
果然。
苏清鸢捏着香丸,忽然笑了。
柳氏啊柳氏,你真是……生怕我死得慢。
她将香丸收进袖中,重新缝好腰封,然后将整套衣裳叠好,搁进柜子最深处。
"不穿你这套,"她轻声道,"但我得让你以为,我穿了。"
她转身,从箱底取出自己缝的那身粗布衣裳——靛青色,针脚细密,袖口绣着梅枝。
这是她用阿杏教的藏针缝,一针一线缝的。
不好看,但干净。
"就穿这身,"她对着镜子,将头发挽成简单的髻,插上那根唯一的银簪,"进宫。"
【本章结尾追读引导】
夜探库房撞上神秘护院,女主以御赐玉佩反将一军!宫宴衣裳暗藏避子香,柳氏阴毒手段令人发指!女主偏不穿那身"毒衣裳",要顶着粗布衣衫进宫——是故意示弱,还是另有后手?收藏追更,看女主如何在宫宴上掀翻棋盘!评论区聊聊——周野到底是敌是友?女主这身粗布衣裳,能不能唬住宫里的贵人? 下章预告:宫宴开场,藕荷色衣裳出现在别人身上,避子香丸反噬其主,女主隔岸观火,坐看狗咬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