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摊在折叠桌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代码像活的一样从纸面上浮现出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林深坐在桌前,翻了一个小时,从第一页翻到第四十七页,代码没有重复,每一页都是新的,每一行都在讲述这个系统是如何被建造的。苏棠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对面,头发还没干透,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盯着那本笔记本,眼睛眨都不眨。
“这写的是什么?”她问。
“系统的源代码。”林深翻到第四十八页,停下来,“或者说,是系统的说明书。”
他指着中间的一行注释:“这里写着‘规则优先级可修改,需管理员权限’。也就是说,有人可以修改规则,让某些违规不记录,某些处罚不触发。老周说的那个‘最高权限’,就是这个。”
苏棠把茶杯放下,往前凑了凑,声音低了几分:“赵一鸣?”
林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笔记本合上,黑皮封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在等我回去。”
“你会去吗?”
“会。”
苏棠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想起昨晚老周躺在地板上抱着头惨叫的样子,想起那个从旋转门里走出来的穿定制西装的男人,想起林深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手机余额说“这钱来得太容易”时的表情。她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点。”
第二天下午,林深又站在了那栋玻璃幕墙大楼的门口。阳光比昨天更烈,深蓝色的玻璃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行浮字——“本建筑内规则记录延迟上传,豁免率34%”。数字没变,但字体的颜色从半透明变成了浅红,像是某种警告。
他走进旋转门,这次没有去前台,直接走向电梯。前台的小姑娘认出了他,拿起电话说了句什么,然后点了点头,没有拦他。
顶楼,双开木门半敞着。赵一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是在说话,是在笑。笑声不大,但很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拨了一下。林深推门进去,赵一鸣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我跟你说过了,那种流量没有意义,我们要的是转化率,不是播放量。你回去重新做,明天之前我要看到新方案。”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林深,嘴角的那抹笑又挂上来了,不深不浅,恰到好处。“比我想的快。”他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瓶已经开过的红酒,倒了两杯,“昨天你说你不需要五百万,那你需要什么?说来听听。”
林深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行金属字上——“规则是用来服务的,不是用来遵守的”。每一个字上面都浮着一行小字,比昨天多了一行。昨天是“违规教导,累计17次”,今天变成了18次。一夜之间,赵一鸣又多教了一次怎样绕过规则。
赵一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那句话是我自己写的。花了我二十万找人设计的字体,每个字都是纯铜铸造,挂上去那天我还请人看了风水。”他顿了顿,“但你说得对,那句话本身就是在教人违规。系统的算法不认风水和设计,它只认行为。所以我每次站在这里看这句话,系统就会给我记上一笔。”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拆了?”
“因为拆了它,我每次走进这间办公室就会忘了自己是谁。”赵一鸣把酒杯推到桌子另一边,“我的成功靠的不是遵守规则,是靠知道规则在哪里可以不用遵守。这句话提醒我这一点。”
林深依旧没有坐下,也没有碰那杯酒。“你叫我来,不是为了讨论你的办公室装修。”
赵一鸣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松弛,像一只晒太阳的猎豹。“好,说正事。昨天你走之后,我的税务被查了。一天之内,损失了两百多万。系统延迟上传的欠款记录被提前触发,稽查来得比任何一次都快。”他歪着头看林深,“是你干的。”
林深没有否认。
赵一鸣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挂在脸上的那种,是真的觉得好笑。“你厉害。真的。两百多万,我眼皮都没眨一下,但你这个操作让我很兴奋。”他坐直身体,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不是合同,是一本黑色封面的册子,比笔记本大一圈,封面印着几个白字——“规则白名单”。
“你既然能加速违规处罚,那你应该也能看穿这个。”他把册子推到桌边,“两百条系统无法追踪的擦边行为,我花了三年总结出来的。每条都经过实测,百分之百安全。”
林深拿起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列着一条条的“技巧”,每一条都写得像操作手册——编号、行为描述、系统判定逻辑、规避方法、实测成功率。第一条写着:直播中诱导点击,规避方法——使用“点击下方”而非“点击下方链接”,系统关键词库不收录“下方”二字,成功率98.7%。他抬头看了一眼赵一鸣。
“你看,系统的漏洞比你想象的多得多。”赵一鸣伸手点了点册子,“广告法里禁止‘虚假宣传’,但没说‘夸大宣传’是不是虚假。合同法要求‘显著提示’,但没规定字号。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七天无理由退货’,但没定义什么算‘影响二次销售’。这些灰色地带,就是我的白名单。”
林深用天眼通扫了一眼册子。每一页上的每一行字,末尾都连着同一个小字,小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看得清——“来源:管理员权限”。他合上册子,抬头看赵一鸣。“这些来自系统内部。”
赵一鸣的笑容收了零点几秒,然后重新挂上,但那零点几秒的停顿已经说明了一切。“你很聪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林深,“但聪明不解决问题。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信息差就是权力差。我能看到这些,因为我认识能看到系统底层代码的人。你想知道那些代码是怎么写的吗?”
“不想。”
赵一鸣转过身,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不是愤怒,是一种计算后的冷静,像赌徒算好了赔率之后的表情。“你不合作,你的报告永远发不出去。你那个《规则观察报告》的账号,今晚就会被批量举报封号。不是威胁,是结果。”
林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是平的,没有笑,没有怒,只有一种笃定——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说过太多次这样的话,每次结果都一样。
当晚,林深的手机从八点开始疯狂弹通知。一条接一条,震动几乎没有停过。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看着屏幕上一连串的红色提示——“您的账号收到大量举报”“您的账号已被限制部分功能”“您的账号已被临时冻结”。苏棠从里间探出头来,头发乱成一团,问怎么了。他说没事,让她去睡。苏棠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缩回去了。
手机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屏幕上是账号被永久封禁的通知,理由是“恶意举报他人”。林深盯着那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觉得荒谬。举报恶意举报的人,被举报的人反而被封了。这本身就是一条规则,一条不需要系统记录的规则——谁的声音大,谁就对。
他打开电脑,登录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苏棠白天帮他找到了赵一鸣公司的供应商后台入口,用的是她律所同事的账号。他输入公司名称,屏幕上弹出一长串记录。他逐条往下翻,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停住了——“鸣人文化拖欠供应商货款237万,账期已超180天,违规记录延迟上传,待处理。”
那行字后面跟着一行只有他能看到的浮字——“本记录已被管理员标记为‘延迟处理’,豁免率100%。”
林深盯着那行字,盯着“管理员”三个字,心里念——加速。
屏幕上的“待处理”闪了一下,变成了“处理中”。
第二天上午,赵一鸣公司。
晨会开到一半,门被推开了。三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没化妆,手里拿着一本证件。会议室里坐着二十多个高管,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看。女人亮出证件:“税务稽查。赵总在吗?”
赵一鸣坐在长桌的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那个女人,慢慢站起来。“在。”
“接到系统抽查通知,请提供近三年货款支付凭证,以及所有网红的完税证明。我们需要今天之内拿到。”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财务总监坐在赵一鸣右手边,脸已经白了,下意识地看向赵一鸣。赵一鸣没有看他,对那个女人点了点头:“配合。财务,带他们去档案室。”
晨会散了。高管们鱼贯而出,没人说话,没人敢看他。赵一鸣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到声音。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只有一串数字。他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声。
第七声之后,接通了。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种很轻的背景音,像服务器运转时的嗡嗡声。
“管理员,”赵一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果然不合作。按计划走下一步。”
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分不清男女,分不清年龄,像合成的,又像被处理过的,每一个音节都很平,没有起伏。
“知道了。”
电话挂断。
赵一鸣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雾霾把远处的楼群吞掉了一半。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影子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拉得很长。
他损失了两百万。不算多,但也不少了。更让他不舒服的不是钱,是林深那双眼睛——不是愤怒,不是恐惧,甚至不是挑衅。那双眼睛是平的,像在看一张地图,在找一条路。
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第一次看到系统测试版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有一双那样的眼睛。
林深回到出租屋,门口的脚垫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没有快递单号,像是有人亲手放在那里的。他捡起来,拆开,里面是一本笔记本。黑皮封面,A5大小,没有标题,没有LOGO,没有任何标识。纸张是米白色的,很厚,摸上去有一种轻微的粗糙感。
他翻开第一页。
白纸上,一行字慢慢浮现出来,像是墨水从纸的纤维里渗出来,一笔一划,不急不慢——“你想知道系统的源代码吗?”
他翻到第二页。代码开始浮现。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但每一笔都一模一样,像是同一个人的手在无限次重复书写。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每一页都是满的,每一行都是新的,每一段都在讲述这个系统是如何被建造、被修改、被操控的。
他停下来,翻回第一页,盯着那行问句。字迹停在那里,等他回答。
他没有回答。他翻到最后一页,倒数第二行写着一行注释——“规则优先级可修改,需管理员权限。当前管理员数量:1。”
倒数第一行是空白的。
像是一个名字被擦掉了,或者从来没有写上去过。
林深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的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行浮字还在他眼前——“你想知道系统的源代码吗?”
他想的。
但他更想知道的是,谁在问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