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租屋的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苏棠住里间,林深住外间,客厅是共用的。此刻苏棠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盘腿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见老周进来,她愣了一下,放下手机站起来。
“这是老周,地摊那个老板。”林深介绍。
“你朋友?”苏棠看了看老周手里的泛黄工牌,眼神里带着好奇。
“算是。”林深让老周坐下,自己坐到对面,把工牌放在桌上。
工牌在折叠桌的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更旧了。塑料封套上布满细小的划痕,里面的纸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规则系统早期测试员·周国栋”。照片里老周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发浓密,表情严肃。
林深用天眼通扫了一眼工牌。
字浮出来了,密密麻麻,几乎占满了整个工牌背面——“曾接触最高权限管理员,记忆已部分清除。剩余记忆碎片:3段。”
他指着工牌问:“这是什么?”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工牌,用拇指摩挲着那张照片,像是在摸另一个人的脸。“二十年前的事了,”他说,声音很低,“那时候我还不摆地摊。”
苏棠拉了把椅子坐过来,三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老周开始讲。
“二〇〇几年,具体哪一年我记不清了,因为后来他们把那段记忆清除了。我只记得当时有个项目,叫‘社会契约引擎’。”
“什么引擎?”苏棠没听懂。
“就是一套规则系统。”老周把手里的工牌翻过来,指着那行字,“政府牵头,几家科技公司一起做。目标是用技术手段降低社会纠纷——商业纠纷、交易纠纷、合同纠纷,所有的规则都用系统来记录和追踪。谁违规,系统自动记录,累计到一定程度自动处罚。”
林深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那个碗底的字,外套上的诚信扣除,筷子筒的消毒警告。
“所以那个系统,”苏棠指了指周围,“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些字?”
“对。但二十年前,普通人看不到。”老周看着林深,“你能看到,说明你被系统选中了。你是‘规则之眼’。”
林深没接话,示意老周继续。
“项目做了三年,测试了无数场景——商场、银行、物流、电商,甚至连街头小贩的诚信交易都纳入测试范围。系统运行得很稳定,记录准确,处罚公正。大家都觉得这东西能成。”
老周的声音开始变得不稳定,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信号时强时弱。
“然后有一天——”
他停住了。
林深等了五秒钟,问:“然后呢?”
“然后有人获得了……”老周的手开始发抖,他努力组织语言,“比所有人都高的权限。他能修改规则的优先级,能让某些违规不被记录,能让某些人不受处罚。他……他改变了系统的底层逻辑。”
苏棠追问:“谁?谁获得了这个权限?”
老周的额头开始冒汗,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一件被深埋很久的事情。嘴唇翕动了几次,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赵……”
“赵什么?”林深身子前倾。
“赵……一……”老周的脸开始扭曲,他猛地睁开眼,双手抱头,发出一声低沉的惨叫。
那声惨叫不像是从人口中发出的,更像是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老周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在地上翻滚,额头撞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棠吓得跳起来,赶紧弯腰去扶。
林深蹲下去,按住老周的肩膀。老周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布满血丝,嘴里断断续续地吐字:“赵……一……鸣……赵一鸣……”
然后他昏过去了。
苏棠扶着老周的脑袋,抬头看林深:“他是谁?赵一鸣是谁?”
林深没回答,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赵一鸣”三个字。
屏幕上弹出来的结果让他顿了一下。
赵一鸣,三十八岁,本地最大MCN机构“鸣人文化”创始人兼CEO。旗下签约网红三百余人,全网粉丝总量过亿。照片里的男人穿深灰色定制西装,站在一栋玻璃幕墙大楼前,双手插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深把手机转过来给苏棠看。
苏棠看了两秒,倒吸一口气:“这不就是……那个‘潮品哥’的老板?”
“嗯。”
“也就是说,老周说的那个获得最高权限的人,就是赵一鸣?就是那个卖假货的网红背后的老板?”
“不确定。”林深把老周扶到沙发上,给他盖了条毯子,“但老周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反应不是编的。他的记忆被人为清除过,强行回忆会触发剧烈的生理反应。”
苏棠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林深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能看到规则记录。老周工牌上写着,他的记忆被清除了,只剩下三段碎片。刚才他说的那些,可能就是其中一段。”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要去找赵一鸣?”
林深没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拿起外套。
“明天去。”他说,“今晚老周需要休息。”
第二天上午,林深一个人站在赵一鸣公司楼下。
鸣人文化的总部在这座城市最贵的地段,一栋二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楼,外墙是深蓝色的,阳光照上去反射出冷硬的光。大门口的旋转门锃亮,保安穿着黑色制服,戴着耳麦,站得笔直。
林深站在大楼对面的马路边,抬头。
天眼通启动的那一刻,他倒吸了一口气。
整栋大楼的外墙上悬浮着一行巨大的字,白色,半透明,几乎和玻璃幕墙融为一体,但清晰得刺眼——“本建筑内规则记录延迟上传,豁免率34%。”
三十四。
百分之三十四。
这意味着这栋楼里发生的三分之一的违规行为,不会被系统实时记录。不记录,就不触发处罚。不处罚,就没有后果。
林深想起了昨天在“潮品哥”仓库里看到的那些假货,每双鞋上都有违规记录,但那些记录被延迟上传了,直到他加速触发之前,“潮品哥”的虚假宣传累计了四十七次都没有被封号。
不是系统没发现。
是有人在系统里开了后门。
他盯着那行巨大的字看了十秒钟,然后迈步穿过马路,朝大楼走去。
旋转门转了一圈,他走进大厅。大厅里铺着大理石地板,天花板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鸣人文化”四个大字,金属质感,冷峻而张扬。
他刚走到前台,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你就是那个能看到规则的人?”
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像是不需要大声就能让人听见。
林深转过身。
赵一鸣比他想象的要高,一米八几,肩膀很宽,定制西装剪裁合身,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他的脸比照片上更瘦削,颧骨突出,下颌线锋利,嘴角挂着那张标志性的若有若无的笑。但他的眼睛和照片上不一样。照片上的眼睛是平的,客气的,公关式的。此刻这双眼睛像两把手术刀,从林深的脸上一路切到他的眼睛深处。
“我等你很久了。”赵一鸣伸出右手。
林深没有握。
赵一鸣的手在空中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自然地收回去,笑得更大了一些:“有性格。我喜欢。”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进来坐。”
林深看着他的眼睛,没动。
赵一鸣的眼神不变,笑容不变,姿势也不变。
前台的小姑娘紧张地看着这一幕,手指已经放到电话机上,随时准备叫人。
“怎么,”赵一鸣歪了一下头,“怕我吃了你?”
林深迈步了。
但不是因为赵一鸣的话,而是因为他想看清楚这栋楼里到底还有什么。
他走进电梯,赵一鸣按下顶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金属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西装革履,面带微笑;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面无表情。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赵一鸣没有说话。
林深也没有。
二十七楼,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锃亮。赵一鸣推开门,办公室大得像半个篮球场,整面墙是落地窗,城市的天际线铺展在眼前。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但上面放的不是书,是奖杯和证书——“年度最佳MCN机构”“最具商业价值网红孵化平台”“社会责任企业奖”……
林深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字上。
不是字画,是一行用金属字嵌在墙上的标语——“规则是用来服务的,不是用来遵守的。”
每个字上都浮着一行小字——“违规教导,累计17次”。
赵一鸣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红酒和两只杯子,倒上,把其中一只推到桌子的另一边。
“坐。”
林深没坐。
赵一鸣也不在意,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手里有一张牌,所有人都没有。”赵一鸣放下杯子,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林深,“规则之眼。你能看到系统的每一个记录,每一个漏洞,每一条被掩埋的痕迹。这栋楼里有一半的人想找到你,另一半的人想除掉你。”
“你呢?”林深问。
“我想和你合作。”
赵一鸣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册子,不是白名单那本,是一份打印好的合同,封面写着“战略合作协议”。他把合同推到林深面前,林深扫了一眼——年薪五百万,外加绩效奖金,签约费两百万,签字即付。
“你帮我查规则漏洞,我帮你建立人脉和资源。”赵一鸣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林深,“这个系统正在被越来越多人利用,你不站队,就会被碾碎。”
“利用系统的人,”林深说,“包括你。”
赵一鸣转过身,笑了:“当然包括我。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做到今天这个位置?凭我比别人努力?凭我长得帅?”他的笑声不大,但很有穿透力,“这个世界的规则是——谁看得清规则,谁就能赢。你看得最清,所以你应该是赢得最大的那个。”
“我不需要五百万。”
“那你需要什么?”
林深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赵一鸣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你那个《规则观察报告》的账号,今晚就会被批量举报封号。你信不信?”
林深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不是威胁你,”赵一鸣的语气变得真诚起来,真诚得有点假,“我是提醒你。你不合作,你觉得谁会保护你?靠那个摆地摊的老周?还是靠你那点存款?”
林深开了门,走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赵一鸣在后面说了一句:“你会回来的。”
当天晚上,林深的《规则观察报告》账号被批量举报,弹窗一个接一个,手机震得手心发麻。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屏幕上“账号已被限制”几个字,没有表情。
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赵一鸣公司供应商的后台系统——这个登录权限是苏棠白天帮他找到的,她虽然是个实习律师,但查企业信用信息的本事还是有的。
屏幕上弹出一条记录:“鸣人文化拖欠供应商货款237万,账期已超180天,违规记录延迟上传,待处理。”
他盯着那行字,心里念——加速。
第二天上午,赵一鸣公司。
税务稽查人员推门而入的时候,赵一鸣正在给高管开晨会。穿制服的三人站在会议室门口,领头的中年女人亮出证件:“赵总,接到系统抽查通知,请提供近三年货款支付凭证,以及所有网红的完税证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赵一鸣的脸色没变,但嘴角的笑收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财务总监,财务总监的脸已经白了。237万的拖欠款项,还有更多没浮出水面的问题。税务稽查加上系统加速,一天之内就能把账本翻个底朝天。
“配合。”赵一鸣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解散了晨会。
高管们鱼贯而出,没人敢看他。
赵一鸣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七声才接。
“管理员,”赵一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果然不合作。按计划走下一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传来一个机械的、分不清男女的声音:“知道了。”
电话挂断。
赵一鸣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天际线,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消失了。
林深回到出租屋时,门口放着一个快递。
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地址和“林深收”三个字。他拆开,里面是一本空白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他翻开第一页。
白纸上自动浮出一行字,字迹在空气中慢慢显现,像是有一支看不见的笔在书写——“你想知道系统的源代码吗?”
他翻到第二页。
第三页。
第四页。
密密麻麻的代码从纸面上浮现出来,一行接一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铺满了整个页面。他不认识这些代码,但他看得懂每一行末尾的注释——那些注释是用中文写的,字迹和第一页的问句一模一样。
“规则优先级可修改,需管理员权限。”
“当前管理员数量:1。”
“管理员身份:完美遵守者。”
“测试期:三年,零违规。”
“管理员编号:001。”
“管理员姓名:——”
最后一行没有写完,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林深盯着那个空白处,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