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沈昭宁这段时日不得清闲。
宝详斋的客源一日胜过一日。往日被柳氏一族夺走的顾氏嫁妆，正一桩桩尽数收回；而柳家名下几处商铺，却接连受创关门，光景一日不如一日。
她日日清晨出门，暮色沉沉才归，三餐也大多在铺子里草草解决，半点闲暇都抽不出来。
平安瞧着她日渐疲惫的模样，满心担忧，忍不住轻声相劝：“小姐，您好歹歇上半日吧。这般没日没夜操劳，身子迟早要扛不住的。”
沈昭宁握着账册的手未曾停顿，头也未曾抬起，语气淡淡：“无妨，眼下还松懈不得。”
平安无奈轻叹一声，知晓自家小姐性子执拗，再多言语也是徒劳，只得默默侍立一旁，不再多言。
待到日暮西垂，霞光铺满长街，沈昭宁收拾妥当走出宝详斋，正要踏上等候在外的马车，目光无意间一瞥巷口，脚步骤然顿住。
萧衍一身素色锦袍，静静立在暮色之中，身姿挺拔如松。
“殿下？”沈昭宁面露几分诧异，缓步走上前，“您怎会在此处？”
“恰好路过。”萧衍语声清冷，神色平静无波。
沈昭宁望着他伫立的位置，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打趣道：“殿下这一趟路过，路途未免绕得太远了些。”
萧衍并未接下这句玩笑，只是静静凝望着她。
沈昭宁收起笑意，随口问道：“殿下用过晚膳了吗？”
萧衍微微摇头。
“既然未曾用饭，不妨一同小坐片刻。”沈昭宁抬手指向街边一间雅致饭馆，“这家店家烹制的河鱼风味绝佳，尝尝也好。”
萧衍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出言推辞，默然跟着她一同踏入饭馆之中。
店面不大，内里清幽雅致，并无市井喧嚣。沈昭宁选了一处僻静雅间，吩咐小二端上几道招牌小菜，又特意点了一壶陈年佳酿。
“往日瞧你甚少碰酒。”萧衍目光落在酒壶之上。
“我本不好酒，偶尔也想小酌松弛一番。”沈昭宁抬手为他斟满一杯酒水，抬眸看向对方，“殿下可要共饮几杯？”
萧衍抬手端起酒杯，浅酌一口。
沈昭宁也举杯饮下一口，烈酒入喉辛辣滚烫，下意识蹙起眉头，眉眼间添了几分娇憨。
萧衍瞥见她这副略显狼狈的模样，素来紧绷的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暖意。
“殿下偷笑什么？”沈昭宁瞧见他细微神情，不由得微微瞪了瞪眼。
“无事。”萧衍收敛神色，垂眸举杯，掩去眼底悄然涌动的心绪。
雅间之内烛光摇曳，二人相对而坐，你来我往间频频举杯。不知不觉间，一壶烈酒便见了底。
沈昭宁本就酒量浅薄，几杯酒水下肚，脸颊早已染上一层绯红。她单手撑着腮帮，眸光朦胧，定定望着对面的萧衍，一双眼眸澄澈透亮，宛若盛满了融融春水。
沉寂片刻，她轻声开口，语声带着酒后独有的绵软：“殿下，我一直心中疑惑，您为何屡次出手相助于我？”
萧衍目光沉沉锁住她绯红的面容，沉默良久，才缓缓出声：“只因你值得。”
沈昭宁闻言浅浅一笑，笑意轻柔温婉，如同晚风拂过幽深竹林，细碎动人。
“值得？”她微微歪着头，眉眼带着几分懵懂迷离，“我一介女子，身无显赫权势，又有何处值得殿下这般费心？”
萧衍没有作答，只是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烛火映照下，少女面颊绯红动人，眼波似水，唇瓣沾着淡淡的酒泽，温润莹亮，惹人目光流连。
心底忽然窜出一道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他心神微微震颤。
他竟生出想要俯身触碰她唇瓣的冲动。
这突如其来的心思令萧衍心头一凛，连忙强行压下躁动，迅速移开视线，抬手将杯中剩余酒水一饮而尽，以此平复纷乱心绪。
沉醉的沈昭宁全然未曾察觉他瞬间的失态。酒意层层翻涌，意识渐渐模糊，她软软伏在桌案上，呢喃着心底积攒许久的话语：“殿下……其实从前，我心里一直很惧怕您。”
萧衍闻言，轻声追问：“如今呢？”
沈昭宁缓缓抬起朦胧眼眸，目光直直对上他的视线，语气真切又柔软：“如今再也不怕了，殿下是心底良善之人。”
话音落下，她借着酒意微微前倾身子，毫无预兆地凑近，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他的侧脸。
一触即分，轻盈短促，宛如翩跹蝴蝶偶然停落在娇嫩花瓣之上。
萧衍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滞。滚烫的红晕飞快爬上面颊，一路蔓延至脖颈耳根，素来沉稳淡漠的神情彻底碎裂。
沈昭宁浑然不知自己方才做出何等大胆举动，亲完便又懒懒伏回桌面，眼皮沉重得难以睁开，嘴里含糊不清地小声嘟囔：“殿下生得真好看……”
萧衍端坐原处，身形纹丝不动，仿若一尊定格的石像，可胸腔之内的心绪早已轰然翻涌，再也无法平静。
漫长的沉寂过后，他才缓缓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轻触方才被她触碰过的脸颊。肌肤之上，依旧残留着她唇间温热柔软的触感，久久不曾散去。
他垂眸看向伏案熟睡的少女，酒意裹挟倦意，让她呼吸绵长均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好似收拢的蝶翼，模样恬静安稳。
夜色微凉，晚风透过窗棂缝隙渗入屋内。萧衍脱下身上厚实外袍，轻轻盖在沈昭宁肩头，替她隔绝夜间寒意。
随后他静静坐在一旁的座椅上，目光温柔缱绻，久久凝望着熟睡的人影，不曾挪开半分。
窗外皓月悬空，清辉如水倾泻满城。街边悬挂的红灯笼被晚风轻轻吹动，光影摇曳错落，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残影。
萧衍心绪平和下来，下意识伸出手指，动作轻柔地拨开她额前散落的细碎发丝，指尖堪堪擦过细腻肌肤。
低沉又温柔的嗓音，在静谧雅间里悄然响起：“昭宁。”
熟睡中的少女毫无回应，只偶尔无意识地轻声呓语。
他缓缓收回手，后背轻靠椅背，抬眼望向窗外一轮明月。夜色静谧，心间情愫悄然滋生，在无人惊扰的深夜，慢慢沉淀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