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菜地里的萝卜冒出了青缨,白菜摊开了叶子,绿油油地铺了一地。苏檀蹲在地头拔了一根萝卜,不大,只有拇指粗,但白白嫩嫩的,咬一口脆甜。
她嚼着萝卜,看着那片菜地,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王砚霜从山道上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把锄头。她今天没穿那件灰蓝色的旧衣裳,换了一身苏檀新做的靛蓝色短褂,合身了不少,但脚上还是那双缝了又缝的鞋。
“苏姐,萝卜能吃了吗?”
“能了。小的能吃,大的再等等。”
王砚霜蹲下来,也拔了一根,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脆,甜,水分足。比自己想象的好吃。
“这萝卜种得不错。”
苏檀看了她一眼。“是韩铁衣种的。”
王砚霜愣了一下。韩铁衣种的?那个以前拿刀砍人的韩铁衣?
她朝地里看过去,韩铁衣正蹲在地尾拔草,左手已经不吊布条了,但动作还是不太利索,右手拔一棵,左手跟着拔一棵,节奏不快但很稳。
王砚霜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拔草。
“韩铁衣。”
“嗯。”
“萝卜种得不错。”
韩铁衣手上的动作没停。“苏姐教的。”
“你学得快。”
韩铁衣沉默了一下。“杀人的时候手要稳,种地的时候手也要稳。差不多。”
王砚霜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这个人,连种地都能跟杀人联系起来。
物流生意做大了。
陈老板每个月来两趟,一趟送货,一趟结账。马车从一辆变成了三辆,伙计从一个变成了五个。他在寨门口等着,王砚霜让人把货搬上去,再把要运下山的货搬下来,钱货两清,干脆利落。
“王寨主,”陈老板今天笑得格外灿烂,“有好消息。又有三家商户想走咱们这条路。一家卖布的,一家卖盐的,一家卖药材的。”
王砚霜正在清点货物,头都没抬。“运费呢?”
“按老规矩,加两成。”
“行。”
陈老板搓了搓手,欲言又止。王砚霜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那个……小老儿有个不情之请。”陈老板赔着笑脸,“小老儿的儿子今年二十了,在家闲着想找点事做。不知道寨主这边缺不缺人手?”
王砚霜想了想。“缺。会算账吗?”
“会!算盘打得比他爹还好!”
“行。让他来。工钱一月二两银子。”
陈老板连声道谢,赶着马车下山了。苏檀站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说了一句:“寨主,您现在连账房先生都招上了?”
“山寨人越来越多,账目越来越乱。没人管不行。”王砚霜把货单叠好放进口袋里,“刘二狗那小子机灵,但算账不是他的强项。得找个专业的。”
苏檀点了点头,没再问。
刘晓晓最近在学认字。苏檀教的,每天五个字,早上学,晚上考。她学得很快,五天认了二十多个字,就是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王砚霜蹲在旁边看她写字,看了半天,忍不住说了一句:“晓晓,你这个‘人’字,写倒了。”
刘晓晓低头看了看,没倒。她抬头看着王砚霜,眼神里带着鄙视。
“‘人’字是撇捺,你写的这是捺撇。”
刘晓晓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王砚霜写的“人”字,沉默了片刻。
“娘亲,你写的‘人’字,腿是瘸的。”
王砚霜张了张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字——确实有点歪,左边短右边长。她咳了一声。“那是书法。你不懂。”
刘晓晓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写。这次写对了,撇捺端端正正。
王砚霜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晓晓,你爹的名字会写吗?”
刘晓晓想了想,提起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她没写“刘征”,她写的是“爹爹”。王砚霜看着那两个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把那张纸叠好塞进怀里。“这个娘亲收着。”
刘晓晓抬头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留着。等你长大了给你看。”
刘晓晓想了想,点了点头,继续写字。
刘征的腿好了大半。不用拐杖了,不用木棍了,空着手能走路了。虽然还有点瘸,但走得不慢,上下寨墙也不费劲了。他今天在后山砍柴,一刀下去,碗口粗的树枝齐刷刷断了。王砚霜站在不远处看着,等他砍完了,递过去一块毛巾。
“擦擦。”
刘征接过去擦了一把脸,把毛巾搭在肩上。
“今天腿疼吗?”
“不疼。”
“能跑了吗?”
“不能。但能走了。”
王砚霜看着他那条左腿,膝盖还是比右边粗一圈,但已经不那么肿了。肌肉在慢慢恢复,力气也在慢慢回来。
“等腿好了,你干什么?”
刘征想了想。“你说过,山上缺一个会打仗的。”
“仗打完了。”
“还会有仗。”
王砚霜没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这世道不太平,赵无极倒了,还会有别人。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她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刘征。”
“嗯。”
“你现在走路不瘸了?”
“瘸。但不太明显。”
王砚霜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那你能给晓晓当马骑了吗?”
刘征愣了一下。他看向远处,刘晓晓正蹲在厨房门口写字,抱着丑兔子,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他看了很短的时间,转回头。
“能。”
傍晚,刘晓晓骑在刘征脖子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她一只手搂着刘征的额头,另一只手举着丑兔子,嘴里喊着“驾,驾”,小脸笑得像一朵花。
王砚霜蹲在旁边看着,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苏檀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缩回去继续切菜。但切着切着,刀停了,她靠在灶台边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将军,您终于能骑马了。虽然不是战马,但比战马好。
夜里。寨墙上。
王砚霜和刘征并排坐着,腿悬在外面晃着。月亮很圆,星星很少。
“刘征。”
“嗯。”
“以后就这样过了?”
刘征看着她。“你还想怎么过?”
王砚霜想了想。“就这样过。挺好的。”
刘征嘴角弯了一下。“嗯。”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拨。刘征伸出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王砚霜偏过头看着他。
“刘征,你是不是喜欢我?”
刘征的手顿了一下,耳朵红了。
“是。”
王砚霜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行。那就在一起吧。”
刘征看着她。
“什么叫‘在一起’?”
“就是——以后一起过。你种地,我砍柴。你做饭,我吃饭。你带孩子,我——我带孩子也行。”
刘征沉默了片刻。“你会带孩子吗?”
王砚霜想了想。“不太会。但可以学。”
刘征嘴角弯了。“好。”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月亮。谁也没再说话,但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
远处,厨房的灯还亮着。苏檀在收拾碗筷,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在奏乐。
刘晓晓已经睡了。丑兔子被她压在肚子底下,耳朵歪到一边。
苏檀帮她抽出来,放回枕头旁边,把被子拉好,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月光如水。
日子一天一天过,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