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地的第五天,第一棵菜苗冒出来了。
苏檀最先发现的。她蹲在地头,看着那棵嫩绿色的小芽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小小的,薄薄的,风一吹就晃。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想摸一下,又缩回去了——怕摸坏了。
“寨主!出来了!”
王砚霜正在地那头搬石头,听见喊声扔下石头跑过来,蹲下看。那棵小苗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个刚学会站的孩子。
“就一棵?”
“就一棵。但出来了。”
王砚霜伸出手指,在离小苗很远的地方轻轻碰了碰土,没敢摸叶子。“明天还会有。”
苏檀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弯了。这个寨主,打仗的时候不怕死,种地的时候怕摸坏一棵苗。
刘晓晓抱着丑兔子跑过来了,蹲下来看那棵小苗,看得很认真,小眉头皱着。看了一会儿,对着丑兔子的耳朵说悄悄话:“兔兔,这是菜。长大了能吃。你吃不吃?”她替兔子回答了,“吃。兔子爱吃菜。”
苏檀低头看着她,忍不住笑了。“晓晓,兔子吃草,不吃菜。”
“那它吃什么菜?”
“它不吃菜。”
刘晓晓想了想,把丑兔子举起来对着它说:“兔兔,你不吃菜,那你吃什么?”替兔子回答了,“吃胡萝卜。胡萝卜也是菜。”苏檀被绕进去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砚霜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
后山的地一天比一天像样了。韩铁衣的人学会了区分萝卜和白菜种子,学会了挖两指深的坑,学会了浇水不浇太多。虽然还是慢,但比前几天强多了。苏檀从地头走到地尾,检查每一行菜畦,偶尔停下来纠正一下,大部分时间点头。
“这个行。”
“这个深了。”
“这个可以。”
两百多个黑衣人蹲在地里,听她一个人点评,没人顶嘴,没人不耐烦。比在玄堂听训话还认真。
韩铁衣蹲在地尾捡石头。他左手还吊着布条,右手一块一块往筐里扔,动作不快但没停过。王砚霜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捡石头,两个人并排蹲着,一人捡一块往筐里扔。
“韩铁衣。”
“嗯。”
“你的人以前杀过人吗?”
韩铁衣捡石头的手没停。“杀过。”
“多吗?”
“多。”
王砚霜把手里的石头扔进筐里。“现在不杀了?”
“不杀了。”
“习惯吗?”
韩铁衣沉默了片刻。“不习惯。但得习惯。”
王砚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他不习惯,但他愿意学。愿意学种地,愿意学浇水,愿意学分辨萝卜和白菜种子。一个杀了半辈子人的人,愿意从头学起,比什么都难。
“以后这地就交给你们种了。”
韩铁衣手里的石头顿了一下。“寨主放心。”
王砚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韩铁衣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石头攥了很久,才扔进筐里。
下午,刘二狗从山下回来,笑得合不拢嘴。
“寨主!陈老板那边来消息了!四家商户都签了契约!第一批货后天就到!”
王砚霜正在院子里补鞋——上次的鞋底又裂了,麻绳换成了粗线,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结实了一点。
“多少钱?”
“运费每家每月五两银子,四家就是二十两。”
二十两。王砚霜在心里算了一下——够买两百斤粮食,够山寨三百多人吃好几天。加上种地,加上打猎,加上偶尔从山下买,养活三百多人应该够了。
“行。后天你去接货。带几个人,路认熟。”
“寨主不亲自去?”
“不去。我补鞋。”
刘二狗看着她手里那双缝得歪歪扭扭的鞋,忍住了没笑出声。
晚饭是炖羊肉。陈老板送的那只羊,苏檀收拾了一下午,炖了一大锅,放了大料、姜片、干辣椒,香味飘得满寨子都是。刘晓晓蹲在厨房门口闻着香味不肯走,苏檀撵了她好几回,撵走了又回来,撵走了又回来。
“苏姨,好了没有?”
“没好。”
“什么时候好?”
“快了。”
“你刚才也说快了。”
苏檀没接话。刘晓晓蹲在门口,抱着丑兔子,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快了快了快了”,跟上次等鸡腿时如出一辙。
王砚霜从院子里走过来,看见女儿蹲在厨房门口那副小可怜样,伸手在她脑袋上按了一下。
“去叫爹爹吃饭。”
刘晓晓站起来抱着兔子跑去叫刘征。跑到刘征面前,气喘吁吁的。
“爹爹,吃饭了。今天炖羊肉。”
刘征正在磨刀,看了她一眼。“你先吃。”
“等你。”刘晓晓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丑兔子放在膝盖上,晃着小短腿。“爹爹,你的腿今天好点了吗?”
“好多了。”
“能跑了吗?”
“不能。”
刘晓晓点了点头,没追问。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磨刀,一个等吃饭。
苏檀把羊肉端上桌的时候,全寨子的人都围过来了。不是正式开饭,就是每人端个碗,蹲在院子里、台阶上、墙根底下,一人一块羊肉一碗汤。没人抢,没人挤,排着队,苏檀夹肉,周老头盛汤。
韩铁衣的人排在最后面。他们不争不抢,也不往前挤,静静地站在队伍末尾。苏檀看见了,朝他们喊了一声:“过来!站那么远干什么?能吃到吗?”
黑衣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动。韩铁衣从后面走过来,站在队伍末尾,拿起一个碗。他的人这才跟着走过来,一个一个排在他身后。
苏檀夹了一块最大的羊肉放进韩铁衣碗里。韩铁衣低头看着那块肉。“为什么最大?”
“你受伤了。补补。”
韩铁衣没再问,端着碗走到一边蹲下吃肉。两百多个黑衣人每人端一碗羊肉蹲在院子里吃,安安静静,整整齐齐。周老头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对旁边的大壮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见过黑社会吃饭。”
大壮没听懂,但他觉得饭菜挺香的。
刘晓晓端着碗坐在刘征旁边,碗里放着好几块羊肉,是苏檀特意给她挑的,瘦的,好嚼的。她没急着吃,先夹了一块放到刘征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王砚霜碗里,然后才低头吃自己的。
王砚霜看着碗里那块羊肉,看了一会儿夹起来吃了。“晓晓。”
“嗯?”
“你怎么不吃?”
“我先给你们夹。你们吃了我再吃。”
王砚霜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把她的头发揉乱了。刘晓晓皱了皱鼻子,没躲。刘征在旁边看着,把碗里那块羊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不是嚼不烂,是想多嚼一会儿。
夜里。
王砚霜坐在寨墙上,腿悬在外面晃着。今天有月亮,不是很亮,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
刘征爬上来了。这次没有拄拐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削得光溜溜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削的,也不知道从哪棵树砍的。
“拐杖呢?”王砚霜问。
“换了。那个重。”
王砚霜看着他那根木棍,又看了看他的左腿。比前几天好多了,虽然还拖着,但没那么瘸了。
“今天腿好点了吗?”
“好多了。”
“能跑了吗?”
“不能。但能走了。”
王砚霜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月亮。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这次她自己拨了。
“刘征。”
“嗯。”
“后天物流生意开张,你要不要去看看?”
刘征想了想。“不去。”
“为什么?”
“腿不行。走不了那么远。”
王砚霜看了他一眼。这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可能永远好不了,可能一辈子都是瘸的。但他从来没抱怨过。
“那你在山上干什么?”
“磨刀。”
“你天天磨刀。刀都被你磨薄了。”
刘征嘴角弯了一下。“磨不薄。好刀。”
王砚霜也笑了。两个人看着月亮,谁也没再说话。
寨子里,刘晓晓已经睡了。丑兔子被她压在肚子底下,耳朵歪到一边。苏檀帮她抽出来放回枕头旁边,把被子拉好,站了一会儿,转身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苏檀站在月光下,看了一会儿天空。星星很多。
她低下头,慢慢地走回自己屋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远处,后山的菜地里,那些刚冒头的小苗在风里轻轻摇着。明天会长高一点。后天再高一点。日子一天一天过,好像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