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地的第三天,出事了。不是坏事,是韩铁衣的人把萝卜种子埋深了。苏檀蹲在地头,扒开土把种子挖出来,举在手里给围成一圈的黑衣人看:“埋这么深,种子发不了芽。”没人说话。两百多个杀手,站得整整齐齐,低着头看着那颗种子,表情比执行任务还严肃。
苏檀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重新教学:“挖两指深,放种子,盖薄土,轻轻按一下。别按太紧,太紧长不出来。”她做了个示范,很快,一个标准的种坑就挖好了。放种子,盖土,按一下。“看懂了?”
黑衣人齐齐点头。
苏檀让开位置。“种一遍。”
最前面那个黑衣人蹲下来,拿小铲子挖了个坑——深了。苏檀不说话。他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按一下。又按一下。苏檀还是不说话,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居然还算平稳:“不要按那么紧。土按实了,种子透不了气。”
黑衣人点了点头,把种子挖出来,重新种。这次浅了,种子半截露在外面。苏檀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耐着性子又教了一遍。总算有点进步了。
刘晓晓抱着丑兔子蹲在地头看热闹,看了半天,小声说了一句:“叔叔们种地比打架还难。”
王砚霜蹲在她旁边,嘴里嚼着一根草茎。“你种过地?”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难?”
“看出来的。”刘晓晓指着那个黑衣人,“你看他,头上都出汗了。上次打架他都没出汗。”
王砚霜看过去,那个黑衣人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珠子。上次一个打三个也没见他这样。
苏檀终于把第一批人教会了。她站起来,扶着腰,看着那两百多个蹲在地里认真埋种子的黑衣人,心情复杂。教了三天了,有的人还分不清萝卜和白菜种子。但她不能说他们不认真——认真是真的认真,就是不会。杀手的技能树在这个领域是完全空白的。
她走到王砚霜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寨主,您说实话,让他们种地这个决定,是不是有点草率?”
王砚霜想了想:“是有点。”
“那怎么办?”
“先种着。种不出来再说。”
苏檀无言以对。刘晓晓在旁边听见了,抱着兔子站起来走到地头,蹲在一个黑衣人旁边。那个人正在往坑里放种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种子捏碎了。
“叔叔,”刘晓晓歪着头看他,“你的种子放歪了。”
黑衣人低头一看——确实歪了,靠左边。他拨正了,把土盖上。
“叔叔,土又盖厚了。”
他挖开,重盖。
“叔叔,你还没按呢。”
他按了一下。
“叔叔,你按太紧了。”
他又挖开,重新来。这次他放完种子盖上土,没有按,抬起头看着刘晓晓。刘晓晓认真地看着那块土,点了点头:“好了。”
黑衣人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王砚霜蹲在地头看着这一幕,把嘴里的草茎吐掉。女儿不是在捣乱,她真的在教。她不会种地,但她记得苏檀说的每一个步骤。种子要放中间,土要盖两指深,按一下不要太紧。她记得比那些黑衣人清楚。
苏檀也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寨主,晓晓这丫头,以后不得了。”
王砚霜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种到第三天,第一批菜籽终于全部入土。
苏檀站在地头,看着那片整整齐齐的菜地,心情复杂。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种子埋的深浅不一,土块有大有小,水浇得有的地方涝有的地方旱。但好歹都种下去了。她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种地比打仗还累。
王砚霜从山道上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递给苏檀。“擦擦。”
苏檀接过去擦了一把脸,毛巾上全是灰。“寨主,您说这些菜能长出来吗?”
“能。”
“您怎么知道?”
王砚霜想了想。“不知道。但种都种了,长不出来再说。”
苏檀苦笑了一下。这个寨主,大事上比谁都精明,小事上比谁都心大。
下午,刘二狗从山下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不是坏消息,是好消息。他的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寨主,陈老板说物流生意要扩大!他认识好几个大商户,都想走咱们这条路。”
“多少人?”
“四家。做茶叶的、做丝绸的、做药材的、做瓷器的。都是大买卖,货量大,运费高。”
王砚霜没有马上答应,想了想问了一句:“路能走吗?”
“能。上次那条路,将军让人修过了。拓宽了,平了,马车能走。”
王砚霜看了刘征一眼。刘征在磨刀,头都没抬,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他修路的时候腿还没好,拄着拐杖在山路上走了一天,回来腿肿得连布条都勒不住了。
“行。”王砚霜说,“接。运费加两成。”
刘二狗愣了一下:“寨主,加两成会不会太高了?”
“不高。路是我们修的,货是我们运的,风险是我们担的。他们坐地收钱,两成不多。”
刘二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应了一声跑下山传话了。
苏檀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寨主,您什么时候学的做生意?”
“没学。瞎琢磨的。”
苏檀看着她,那表情分明在说不信——瞎琢磨能琢磨得这么精?王砚霜没解释。她确实没学过做生意,但她在现代送过外卖,知道物流靠什么挣钱——快和稳。她力气大,跑得快,路修好了稳当,这两样她都有,不赚钱没天理。
晚饭的时候,陈老板亲自上山了。他赶着马车,车上装了好几匹布、两坛酒、一只杀好的羊,笑呵呵地从车上跳下来,拱手作揖:“王寨主,恭喜发财!”
王砚霜靠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看着他一趟一趟地从车上往下搬东西。
“陈老板,你这次又送?”
“不是送,不是送!”陈老板连忙摆手,“是见面礼。以后长期合作,小老儿的一点心意。”
王砚霜看着那堆东西——布是好布,酒是好酒,羊也是好羊。看了一会儿。“酒留下,羊留下。布拿回去。”
陈老板愣住了:“寨主,这布——”
“山寨不缺布。你拿回去卖。”
陈老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王砚霜那副“说一不二”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行。下次寨主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粮食。越多越好。”
“好嘞!”
陈老板赶着马车下山了。苏檀蹲在地上清点那堆东西——两坛酒,一只羊,外加一包干蘑菇和一桶菜油。
“寨主,这酒怎么办?”
“留着。过年喝。”
刘晓晓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蹲在酒坛子旁边,用指头敲了敲,“咚咚咚”的。
“娘亲,过年还有多久?”
“还早。好几个月呢。”
刘晓晓想了想。“那你能不能让年快点过?”
王砚霜被她问住了。这个问题她确实回答不了——让年快点过,她没那么大本事。
“不能。”
刘晓晓叹了口气,站起来抱着兔子走了。
夜里,王砚霜照例坐在寨墙上。刘征爬上来了,拐杖在石阶上“笃笃笃”地响,左腿还是拖着的,但比前几天利索了一些。他在她旁边坐下,把左腿伸直搁在墙垛上。
“今天腿好点了吗?”王砚霜问。
“好多了。”
“能跑了吗?”
“不能。但能走了。”
王砚霜看着他的左腿,肿消了不少,青紫色也褪了,但膝盖还是比右边粗一圈。“等腿好了,你干什么?”
刘征看着远方。“种地。你开的那片地还没种完。”
“你不是教他们了吗?”
“教了。他们学得慢。”
王砚霜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过脸看着刘征的侧脸,月光打在他脸上,把那些伤痕照得很清晰,额头一道,颧骨一道,下巴一道。不知道是在北境打仗留下的,还是在地牢里留下的。
“刘征。”
“嗯。”
“你为什么留下来?”
刘征沉默了片刻。“你说过,山上缺一个会打仗的。”
“仗打完了。”
“还会有仗。”
王砚霜看着他,没说话。他说的对——还会有仗。这世道不太平,丞相倒了还会有别人。但这不是理由。她知道这不是理由,他也知道,但两个人都没说破。
她转回头看着远处的山影。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这次她没拨,刘征伸出手帮她拨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像是顺手做的。
王砚霜没看他。刘征也没看她。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