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帐下的“林婉”抬起头。
盖头没掀,布料底下却鼓出一张脸的轮廓,鼻梁、嘴唇、下巴一点点顶出来,红布被撑得发紧。
棚门口几个工作人员看见这一幕,脚步乱成一片。
陈明贵站在门外,没让人再往里挤。
“都退到黄线外。手机收起来,谁拍谁走人。”
有人嘀咕。
“陈总,这要上热搜......”
陈明贵转头看过去。
“热搜的钱你赔?”
那人把手机塞回口袋。
苏清没回头。
她盯着红帐里的假林婉,脚尖拨开地上的红线团。红线绕得很乱,线头却都朝着摄影机轨道。
这不是胡缠。
有人把婚房景改过。
苏清蹲下,用符纸垫着手,挑起半截红线。线头上粘着黑灰,里面还夹了两枚铜钱,铜钱孔里塞着发黑的米粒。
横店剧组穷归穷,布景不会往红线里塞这种东西。
有人提前布了引子。
她不能乱碰,碰错一步,林婉身上那个手印就会往上走一寸。
红帐里的人开口,嗓音换成林婉。
“苏清,过来。”
苏清把红线丢回原位。
“你学她不像。”
“她怕死。”
“她怕违约金。”
门外有人没忍住笑了半声,马上捂住嘴。
红帐里的“林婉”顿住。
苏清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避开湿脚印。脚印从摄影机下方拖来,水痕边缘发黑,带着潮木头味,棚里暖风压不住。
她在离红帐三步处停下。
“你从哪儿进来的?”
红盖头下的脸轮廓往外顶,嘴的位置裂开。
“东区戏台。”
“旧厂房里那个让你说的?”
“它让你去。”
“它这么客气,怎么不自己来?”
红帐里的笑声断了一下。
苏清心里把线又捋了一遍。
旧厂房深处那只不敢离开门内糯米线,能借蜡烛干扰车,却不能亲自追。A3棚这只占着摄影机和红嫁衣,能直接压林婉,说明它的媒介在棚里。两边能互相传声,靠的多半不是鬼本身,是道具流转。
红嫁衣。
林婉白天穿的那件,肩上趴过东西,夜里A3棚里的假林婉也穿嫁衣。
苏清抬手。
“服装老师在哪?”
棚外一个中年女人哆嗦着举手。
“我,我在。”
“今天林婉穿的红嫁衣,从哪儿来的?”
服装老师看向副导演,又看向陈明贵,话卡在嗓子里。
陈明贵开口。
“说。”
服装老师擦了擦额头。
“剧组仓库调的,原本那件尺寸不合适,临时换了旧衣库的一件。单子上写的是东区库房。”
苏清问。
“谁签的?”
副导演立刻翻手机。
“服装组小刘签的,她今晚请假了,说肚子疼。”
“电话打。”
副导演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提示音。
无人接听。
红帐里的“林婉”敲了敲膝盖。
一下。
两下。
三下。
苏清看向摄影机轨道下的湿脚印。
“陈老板,旧厂房封门的人还在吗?”
陈明贵低头看手机。
“我问。”
他发出去一条语音,过了几秒,那头回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陈总,门口糯米全黑了。里面有人唱戏,我们没进去。刚才有个女的从东边小路过去,穿着剧组马甲,手里拎着衣服袋子。”
陈明贵的脸绷住。
“拦了吗?”
“没敢靠太近,她喊自己是服装组小刘,让我们别耽误剧组。”
副导演脱口。
“小刘今天没来棚!”
陈明贵看向苏清。
“苏小姐,这人......”
“先别追。”
“她可能是活人。”
“活人更会跑路。”
苏清把话压短。
“让人拍她背影,别喊名字,别追到铁门内。”
陈明贵照做。
红帐里传出小刘的声音。
“苏老师,帮帮我,我肚子好疼......”
棚外几个服装组的小姑娘都往后退。
苏清低头看着红线里的铜钱。
“别装了。你学活人,先学工资条。她们叫我苏清,没人叫苏老师。”
周俊在门外抱着瓶子,紧张里挤出一句。
“姐,原来你也在意称呼啊?”
“老师两个字贵。”
红帐里的东西安静下来。
红盖头往上掀开了一截。
里面露出的脸一半是林婉,一半是旧粉开裂的戏妆。两张脸挤在同一个脑袋上,嘴巴错开,一个开,一个合。
“你收了她的钱,就得救她。”
苏清从包里拿出打火机,擦亮,点燃剩下那半根黄蜡烛。
“你管我合同?”
“她欠我。”
“欠你什么?”
“命。”
“借据呢?”
那东西卡住。
苏清把蜡烛放到摄影机轨道上。火苗往红线方向歪,红线里的铜钱开始发热,黑灰冒出细烟。
她抬头看门口。
“电工。”
一个穿蓝马甲的男人探头。
“在,在。”
“总闸能不能单独切A3棚内景灯?”
“能,可现在跳过一次,乱切怕烧设备。”
“烧多少?”
电工愣住,回头看陈明贵。
陈明贵咬着牙。
“先保人。设备损失记我账上。”
电工点头,跑向配电箱。
苏清喊住。
“等我数到三再切。”
电工抬手比了个OK,手却抖得把钥匙掉地上,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苏清把黄符纸一张张贴在摄影机轨道边。纸不够,她撕开帆布包内侧一层布,把血抹上去,按在红线缺口。
周俊看得心疼。
“姐,你包破了。”
“记损耗。”
“记谁账上?”
“林婉。”
房车那边传来林婉沙哑的声音。
“记。”
她被助理扶着站在车门口,胸口贴着符,脸上汗把妆冲出几条痕。那黑手印已经爬到锁骨上沿,符纸被烧掉半角。
苏清皱眉。
“谁让她下车?”
林婉扶着门框。
“我不看着,八百万花得不踏实。”
“你看了能打折?”
“能让我签字不手软。”
苏清没再赶她。
有些人怕死,有些人怕失控。林婉是后者。让她看着,反而能吊住那口气。
红帐里的东西显然也看见了林婉。
两张脸同时朝门口转。
“回来。”
林婉手指攥住门框,脚尖往前挪了半寸。
助理扑上去抱住她腰。
“婉姐,别过去!”
林婉的喉咙里挤出杂音,胸口符纸烧得更快。
苏清把打火机往红帐前一扔。
火落在红线团边,没烧线,却把铜钱孔里的黑米点着了。
臭味冲开。
红帐里的东西尖叫,盖头炸开一角,露出底下缠成团的黑发。
“你敢烧!”
苏清数。
“一。”
电工握住闸刀。
红线上的铜钱一枚接一枚发红。
“二。”
红帐里那东西从座位上站起,身上的嫁衣拖过地面,湿脚印在她脚下汇成黑水。
林婉突然往前栽,助理被她带得跪在台阶上。
“婉姐!”
“三。”
电闸落下。
A3棚内景灯全灭,摄影机供电却被单独留住。监视器亮着,镜头里的红帐比肉眼看见的更清楚。
红帐下,假林婉身后站着第二个人。
那人没有脸,手里拎着一件湿透的红嫁衣,衣摆滴水,水落在地上,汇入摄影机轨道。
棚里肉眼看不到它。
镜头能拍到。
周俊抱着瓶子,差点把瓶盖拧掉。
“姐,后面还有一个!”
苏清盯着监视器。
“陈老板,录像保存。”
陈明贵已经把摄影师拽到旁边。
“备份,马上。云端,本地,内存卡,全做。”
摄影师手忙脚乱。
“陈总,手不听使唤......”
“我来。”
陈明贵接过读卡器,西装袖口蹭上灰也没顾。
红帐里的东西动了。
假林婉扑向门口的真林婉,速度快得人只看见红影滑过轨道。苏清抬脚踩住轨道边的符布,掌心压在黄蜡烛火苗上。
火烧皮肉,焦痛沿着掌心往腕口窜。
她没躲。
黄蜡烛的火反过来钻进红线,红线一段段亮起,又一段段断裂。
假林婉冲到半路,脚下被红线缠住,整个人往前摔,脸撞在地上,戏妆那半边皮裂开,露出里面灰白的骨。
林婉胸口的黑手印停住,手指一根根松开。
她咳出一口气,整个人软下去,被助理和医护扶住。
苏清抽出最后一张黄符,贴在假林婉后颈。
“谁欠你命?”
假林婉扭着脖子,嘴里发出男女混杂的声。
“红灯......戏台......陈家......林家......都欠......”
陈明贵的手停在读卡器上。
“林家?”
林婉抬头,妆花得厉害,声音却还稳。
“我家姓林,但我老家不在横店。”
苏清按住符纸。
“它在拖时间。”
监视器里,那个没脸的人已经转身,拎着湿嫁衣往布景后门走。
苏清抬手扔出打火机。
打火机砸在后门边的木板上,弹开,没中。
周俊急得喊。
“姐,偏了!”
“本来就不是砸它。”
打火机落地,火星点着地上一小撮糯米粉。那是苏清进棚时从包底漏出来的碎米,散在后门门槛边。
碎米烧起白烟,后门口立刻显出一排湿脚印。
没脸人停了半步。
苏清从轨道旁抄起灯光组留下的黑胶带,血抹在胶面,往地上一甩。胶带贴着湿脚印卷过去,缠住那件湿嫁衣衣摆。
没脸人回头。
监视器里,空白的脸朝着苏清。
棚内所有摄影机同时转向她,镜头红灯亮成一排。
苏清掌心烫伤,血混着焦痕,疼得她手指有些发木。她把黄符按得更深,假林婉发出刺耳叫声。
“你救她,就救不了我!”
“你谁?”
“我......”
假林婉声音乱掉,红嫁衣里掉出一块木牌。
木牌滚到苏清脚边,上面刻着三个字。
杜秋娘。
棚外服装老师突然喊。
“这不是我们道具!我们剧本里没有这个名字!”
苏清把木牌用符纸挑起。
木牌背后刻着一行小字,刀口很旧。
东区戏台,丁酉年七月十六。
陈明贵看着那行字,唇线压成一道。
“丁酉年......二零一七?”
周俊抱着瓶子,声音发飘。
“那不就七年前?”
瓶子里的黄蜡烛突然撞了撞瓶壁。
里面传出旧厂房深处那东西的声音。
“还给我。”
苏清把木牌收进帆布包破开的内层。
“这件物证,归我保管。”
假林婉挣扎得更厉害。
苏清另一只手压住符纸,朝林婉开口。
“转账。”
林婉靠在医护身上,抬手。
助理立刻把手机递过去。
“婉姐,真转八百万?公司那边......”
林婉喘着气,手指点开银行软件。
“命捡回来,才有公司那边。”
几分钟后,苏清手机震动。
到账,八百万元。
周俊的表情空了好几秒,整个人靠在门框上。
“姐,我现在看你都带金边。”
苏清确认金额,抬头看着假林婉。
“尾款到账。”
她把黄符一压到底。
符纸贴入假林婉后颈,红嫁衣里传出布料烧焦的声,假林婉的脸从林婉模样退回戏妆,又从戏妆裂成灰影。
灰影被扯进木牌,木牌在包里震了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后门处的没脸人拖着湿嫁衣,借着这三下挣脱胶带,钻进布景阴影里。
苏清追了两步,掌心突然一麻,烫伤的位置裂开,血滴在地上。
她停住。
不能追。
材料耗尽,体力也下来了。硬追,亏本不说,旧厂房那只还在等她出错。
陈明贵走过来。
“跑了?”
“媒介留下了,正主没留。”
“还会回来?”
“它今晚亏了东西,会找补。”
林婉被扶到棚门口,她胸口的黑手印只剩灰印。她看着苏清的手。
“医药费我出。”
“另算。”
“多少?”
苏清看了眼掌心。
“烫伤、失血、包损耗、符纸消耗、紧急服务费,一共十万。”
助理差点被口水呛住。
“你八百万都收了,还要十万?”
林婉抬手拦她,声音哑。
“转。”
苏清手机又震。
到账,十万元。
她心情舒服了点。
至少牛肉面可以换成牛肉水饺了。
陈明贵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旧厂房那边的人打来的,声音比前两次更低。
“陈总,门口来了个老太太,说她找杜秋娘。我们没让她进,她就跪在铁门外烧纸。”
陈明贵看向苏清。
苏清把破了的帆布包拉链拉好。
“老太太多大?”
“看着七十多,穿花棉袄,手里拿着一张老照片。她说,她等七年了。”
周俊喉咙动了动。
“杜秋娘......活人亲属?”
苏清没接话。
她抬头看向A3棚还在运转的摄影机。
其中一台监视器上,画面卡住。
画面里,苏清背后的红帐上,多了一行用水写出的字。
别信烧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