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过后,玉龙喀什河安静了几日。
阿玉在玲珑阁等了三天,等来的消息却让她心里一沉,陈记非但没有松口,反而放话出来,说要把玲珑阁的生意做绝。整个和田城的玉石商人都在观望,没人敢得罪陈掌柜,更没人敢给玲珑阁供货。
沈清漪嘴上不说,脸上却一日比一日憔悴。陆琢手上的伤还没好全,再这样下去,铺子真的要撑不住了。
阿玉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这日清晨,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推开门就往城外走。
“你这丫头,又要去哪里?”
阿不都热合曼正蹲在院子里磨玉铲,听见动静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阿玉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阿塔常年风吹日晒,皮肤黝黑粗糙,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几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明亮。
“阿塔。”阿玉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我想去昆仑山看看。”
阿不都热合曼的手顿了顿:“昆仑山?”
“嗯。”阿玉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河里的籽料不好捞,山上的山料总该有一些吧。我听人说,昆仑山深处有玉矿,只是路不好走,没几个人去过。”
阿不都热合曼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女儿在想什么。这丫头从小就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一个人去?”他问。
阿玉眨了眨眼,忽然咧嘴一笑:“阿塔,你陪我去呗。”
阿不都热合曼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玉铲:“就知道你要说这个。”
他站起身,进屋翻出一个旧皮囊,又把挂在墙上的老羊皮袄取了下来。
“走吧。”他把羊皮袄扔给阿玉,“昆仑山的路不好走,山上还有野兽。你跟紧阿塔,别乱跑。”
阿玉接过羊皮袄,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知道,阿塔嘴上凶,心里却是最疼她的。
“谢谢阿塔!”她抱住阿爸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撒娇。
阿不都热合曼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昆仑山,西岳之首,万山之祖。
从和田城出发,往北走上大半日,便能看见连绵起伏的雪峰。那山峰高耸入云,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
阿玉和阿塔走了大半天,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了昆仑山脚下。
这里是一片荒凉的戈壁滩,乱石嶙峋,黄沙漫天。远处的高山像一堵巨大的屏障,遮住了半边天空。
阿不都热合曼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咱们先找个避风的地方歇一晚,明日再上山。”
阿玉点点头,跟着阿塔在山脚下的一个土崖边挖了个简易的窝棚。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几块石头垒起来挡风的屏障,地上铺上一层干草,勉强能睡人。
阿玉窝在羊皮袄里,望着头顶的星空。
繁星点点,银河横贯天际,隐约能看见几颗流星划过。
这样的夜晚,她跟阿塔一起过了很多次。
每年春秋,阿塔都会带她进山。春天看冰雪消融,夏天看山洪奔涌,秋天看落叶飘零,冬天看大雪封山。她在山里学会了认石头、辨玉脉,也学会了如何在艰苦的环境中活下去。
那时候她还小,总是走不动路,阿塔就背着她。她趴在阿塔的背上,听着阿塔的心跳,闻着阿塔身上淡淡的羊膻味,觉得无比安心。
如今她长大了,该换她来保护阿塔了。
“睡不着?”阿不都热合曼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阿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阿塔,我睡不着。”
“在想铺子的事?”
“嗯。”阿玉叹了口气,“沈姐姐对我那么好,陆大哥的手伤还没好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玲珑阁关门。”
阿不都热合曼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丫头,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他低声道,“玉这东西,是讲缘分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阿玉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雪峰。
她不信命。她只信自己的双手。
翌日,天刚蒙蒙亮,阿玉就被阿爸叫醒了。
简单吃了几口干粮,父女俩便开始往山上爬。
昆仑山的山路陡峭难行,到处都是碎石和断崖。有些地方甚至连路都没有,只能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阿玉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一边走一边敲打两边的岩石。这是采玉人的老规矩,山里有毒蛇,敲打岩石可以惊走它们。
阿不都热合曼走在后面,目光始终落在女儿身上。
这丫头,走路的姿势跟她娘一模一样。
当年他就是看着她娘的背影,才下定决心娶了她。她娘也是采玉人家的女儿,打小就在山里跑,胆大心细,识玉的本事更是一绝。
可惜她娘走得早,没能看到女儿长大成人的样子。
“阿塔,你看!”
阿玉的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阿不都热合曼抬起头,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前方不远的山壁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线。
那是玉脉!
阿玉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白线隐藏在岩石的缝隙里,若隐若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确实是玉脉。”阿不都热合曼跟上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白线,“成色不算顶尖,但也算中等。”
阿玉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玉脉,就意味着有玉料!
她从腰间取下小锤子,小心翼翼地沿着玉脉的走向敲打。碎石一块块落下,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岩石。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父女俩总算从山壁上凿下几块山料。
山料不如籽料圆润,棱角分明,块头也大。但胜在量大,只要能找到稳定的矿源,就不愁没有原料。
“不错,这几块料子够玲珑阁用一阵子了。”阿不都热合曼把山料用布包好,递给阿玉。
阿玉接过山料,却没有露出太多喜色。
几块山料,撑不了多久。她想要的,是能让玲珑阁翻身的大买卖。
“丫头,别贪心。”阿不都热合曼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山料已经找到了,该下山了。山里天气多变,再待下去怕是要出事。”
阿玉咬了咬唇,正要点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那是,泥石流的声音!
阿不都热合曼的脸色瞬间变了:“快跑!”
他一把拉起阿玉,往山下狂奔。
父女俩跑出几十丈远,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浑浊的泥石流裹挟着碎石和枯木,从山上倾泻而下,所过之处,树木被连根拔起,岩石被撞得粉碎。
好在阿不都热合曼反应够快,拉着阿玉躲过了一劫。
泥石流在距离他们十几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堆积成一座小山。
阿玉惊魂未定,扶着阿塔喘着粗气。
“吓死我了……”她喃喃道。
阿不都热合曼拍了拍她的后背,正要说什么,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泥石流堆积的地方,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丫头,你看那是什么?”
阿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泥石流堆积的乱石堆里,有一块与众不同的东西。
它被泥沙裹得严严实实,形状也不规则,看起来像是一块普通的大石头。但阿玉的直觉告诉她,那东西不简单。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泥沙。
入手的一刹那,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手感……是玉!
她加快动作,把那块东西从乱石堆里刨了出来。
那是一方浑璞,大小堪比斗瓮,周身泥浆裹蔽,内里玉色难辨。阿玉以手抚之,只觉肌理温润缜密,绝非凡石。
阿不都热合曼也走了过来,蹲下身仔细端详。
他用手指敲了敲那块璞玉的表面,又凑近闻了闻,最后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丫头。”他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发颤,“这块玉,阿塔觉得不简单。”
阿玉的心跳得更快了:“阿塔,你是说他里面有玉?”
阿不都热合曼点了点头:“我方才敲了敲,声音沉闷绵密,不像寻常石头。而且这股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是玉香。只有顶好的玉料,才会在剥开外壳的时候发出这种香味。”
阿玉瞪大了眼睛。
顶好的玉料?
阿不都热合曼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好玉不计其数,能让他说出“顶好”二字的,屈指可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璞玉,忽然觉得它沉甸甸的,像是有千斤重。
下山比上山更难。
璞玉太大太重,阿玉一个人根本扛不动。阿不都热合曼找了根结实的木棍,两人一前一后,用肩膀扛着璞玉,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山路陡峭,稍不留神就会摔下山崖。父女俩走得小心翼翼,中途歇了好几回,才总算下了山。
等他们回到昨晚歇脚的那个土崖时,天已经黑了。
阿玉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阿不都热合曼也好不到哪儿去,额头上全是汗,脸色有些发白。
“阿塔,你没事吧?”阿玉爬起来,担忧地看着他。
阿不都热合曼摆摆手:“没事,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他靠着土崖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阿玉在他身边坐下,把那块璞玉小心地放在地上。
月光洒下来,照在那块璞玉上。泥沙已经被风干,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外壳。
从外表看,这就是一块普通的大石头。但阿玉知道,它里面藏着的东西,可能价颇有价值。
“丫头。”阿不都热合曼忽然开口,“你想好怎么处理这块玉了吗?”
阿玉想了想:“先带回去,给沈姐姐和陆大哥看看。如果真的是好玉,就做成器物,摆在铺子里卖。”
阿不都热合曼点点头,又问:“如果里面没有玉呢?”
阿玉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里面没有玉……”她低下头,声音有些低落,“那就当是阿塔和我一起捡的一块普通石头吧。”
阿不都热合曼笑了。
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苍老的眼睛里满是欣慰。
“好丫头。不管这玉是真是假,你这份心气儿,阿塔都替你高兴。”
阿玉抬起头,对上阿塔的目光。
月光下,阿塔的脸庞沟壑纵横,像是一幅用岁月刻出来的画。
她忽然有些鼻酸。
阿塔真的老了。
“丫头,别想太多。”阿不都热合曼收回手,站起身来,“今晚好好歇一晚,明天一早咱们就回城。”
他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那块璞玉,忽然轻声道:
“不管这块玉里面是什么,老天爷让你在泥石流里捡到它,说明你们有缘。是好是坏,交给老天爷定夺吧。”
阿玉点了点头,把璞玉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雪山的寒意。
但她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明天,她就要带着这块璞玉回城了。
不管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不会退缩。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的身后,有阿塔,有沈姐姐,有陆大哥。
还有那个说“下次采玉,找个人陪着”的男人。
阿玉嘴角微微上扬,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