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屏上的“东区戏台”四个字还亮着。
车厢里那根黄蜡烛没点火,芯子却往外吐绿烟,烟贴着屏幕绕,路线拐了个弯,硬生生把去A3棚的路扯向旧厂房后山。
司机脚踩着刹车,车停在半路,后面一辆小货车按了两下喇叭。
周俊扣着安全带,喉咙挤出声。
“姐,导航成精了,这算不算另一个价?”
苏清盯着屏幕,手伸进帆布包,摸到剩下的黄符纸。
“算。”
陈明贵脸色发沉,拿手机去关蓝牙,屏幕黑了一下,又亮起来,目的地还是东区戏台。
“苏小姐,车能不能继续开?”
“能。”
“开哪边?”
“华夏文化城C区。”
司机没敢动。
“可是导航......”
苏清把黄蜡烛从侧袋里抽出来,放到中控台上。
“你听导航的,今晚能省油。”
司机看了眼陈明贵。
陈明贵手指在手机边沿敲了两下,商人那套算账劲儿又出来了。
“苏小姐,旧厂房里面那东西动了手脚。我们现在走A3棚,它会不会趁空跑出来?”
“它刚才没越过糯米线。”
“如果越了呢?”
“那就是另一单。”
周俊忍不住插嘴。
“贵哥,你别问了,再问我怕它从五十万涨到一百万。”
苏清看了他一眼。
“你比他懂行情。”
周俊立马闭嘴,手背蹭了蹭鼻尖,汗全蹭在袖口上。
陈明贵没笑,他把电话重新拨给A3棚那边,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电话那头乱得厉害,有人喊“别碰机器”,有人喊“医生呢”,还有女人哭。
助理的声音挤过来。
“陈总!苏清在不在?林老师又晕过去了,摄像机拍不到她脸,拍出来全是后脑勺!”
陈明贵看向苏清,把免提打开。
苏清开口。
“房车在哪?”
助理抽着气。
“A3棚外面,门口,医护刚到,婉姐不让他们碰,说等你。”
“灯开着吗?”
“棚里灯灭了一半,备用电也跳了。”
“摄像机别关。”
助理卡住。
“可机器自己在拍,画面里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别关。”
苏清把黄蜡烛立在中控台上,用两指夹住蜡烛底部,往下一按。
烛芯上的绿烟被压回去一截。
导航屏闪了两下,路线重新跳回A3棚。
司机这才松了脚刹,车蹿出去半米,又赶紧稳住。
周俊拍着胸口。
“师傅,咱俩商量一下,别把我先送走,我这五千还没捂热。”
司机嘴唇干得起皮。
“你少说两句,我手都麻了。”
苏清没管他们。
她在盘今晚的账。
林婉已付二十万保命钱,符毁了,责任在她助理。追加五十万,到账。陈明贵旧厂房单到账六万一,介绍费陈明贵另付。现在A3棚出的是煞鬼征兆,若和旧厂房深处那东西连线,单价还得往上提。
问题是材料。
糯米几乎用完,朱砂只剩瓶盖边缘刮不下来的红印,黄蜡烛拔回来一根,还被对方拿来当路标。
亏点材料还能忍,亏时间要命。
林婉那边手印往上爬,爬到喉口,气门一封,人活着也得进ICU。她不能复活死人,死人不付尾款,账面难看。
陈明贵低声问。
“苏小姐,你现在有多大把握?”
“你问哪单?”
“林婉。”
“钱到账前六成,到账后八成。”
周俊转头。
“姐,钱还能涨成功率?”
“钱能买材料,买时间,买别人闭嘴。”
陈明贵听着这话,半晌才开口。
“如果需要封棚,我来安排。”
“你有权限?”
“A3棚今晚的剧组和我有投资关系。我不能直接停全组,但能让人把闲杂人清出去十分钟。”
“十分钟不够。”
“二十。”
“半小时。”
陈明贵看了眼手机,指腹在屏幕上划,语气压低。
“半小时我担责任。剧组停机损失,演员档期,热搜舆情,全算我头上。”
苏清转头看他。
“陈老板这么痛快?”
陈明贵把手机按灭。
“旧厂房那边已经跟我沾上了。A3棚再出人命,项目全砸。我花钱,不做慈善,是止损。”
这话比“救人要紧”靠谱。
苏清点头。
“半小时内,谁不听我的,扔出去。”
周俊咽了口唾沫。
“姐,我也算闲杂人吗?”
“算。”
“那我......”
“你留下搬东西,提成不白拿。”
周俊的脸皱成苦瓜。
车从小路拐回影视城主干道,夜里的横店没白天亮堂,路边几家小吃店还开着,锅里热气往外冒。苏清扫了一眼牛肉面招牌,价格二十八,加蛋三块。
今晚要是顺利,能吃两碗。
她刚把视线收回,中控台上的黄蜡烛又冒烟。
这回烟没去导航,钻进车载音响的缝。
音响沙沙响了几下,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嗓子尖,压着戏腔。
“去东区戏台。”
司机手一抖,车头往右偏,轮胎压过减速带,车里几个人都颠了一下。
陈明贵抓住扶手。
“稳住!”
苏清抬手按住黄蜡烛。
“别抢方向盘,扣你工钱吗?”
司机带着哭腔。
“我给陈总开车,不给鬼开车啊!”
音响里的声音又换成林婉。
“苏清,救我,我在戏台。”
周俊头皮发炸,话都不顺。
“这玩意儿还会客服诈骗,挺先进。”
苏清捏住烛芯,指腹被烫了一下。
疼从皮下钻开,她面不改色,把烛芯往下一折。
绿烟断了半截。
音响里发出短促的笑。
“你会来。”
苏清从包里摸出那张沾过女鬼怨气的旧符,贴在蜡烛侧面。
“排队。”
笑声停了。
黄蜡烛表面的蜡皮裂开一道细缝,里面渗出黑灰。
苏清看着那道裂。
旧厂房深处那东西借蜡烛搭线,能改导航,能仿声,能听车内谈话。它不敢直接出厂,说明糯米线管用,或者它的根还在厂房里。它逼车回东区戏台,不一定是拦她救林婉,也可能怕她去A3棚碰到另一个线头。
她现在只能赌。
赌A3棚那边更近,赌林婉身上的东西能反拉出线。
苏清把蜡烛塞进矿泉水瓶里,拧紧瓶盖,又用黄符纸绕瓶身缠了两圈。
“陈老板。”
“说。”
“旧厂房那根线,今晚先别让人动。门口糯米黑完前,谁进去谁自负。”
“我派人守外面。”
“让他们离铁门十米。别抽烟,别放歌,别喊名字。”
陈明贵打开微信发语音,话短,带着平时管项目的冷劲儿。
“东区旧厂房封门,所有人离门十米外,拍视频留档。谁进门,合同明天不用签了。”
周俊听得羡慕。
“有钱人骂人都不带脏字。”
苏清补了一句。
“这句不收钱。”
周俊刚想贫,车子拐进华夏文化城外围,远远看见A3棚门口围了一堆人。
白色房车停在棚外,车门敞着,里面灯亮,医护提着急救箱站在车边,进去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林婉的助理蹲在台阶下,手里攥着手机,脸上的妆花成几道。
看见商务车,她直接冲过来。
“苏清!”
车还没停稳,她就拍车门。
“你快点,婉姐不太对,她刚才一直喊冷,身上还往外掉红线!”
苏清下车,先看棚门。
A3棚上方的编号牌歪了半边,门缝里透出红光。里面灯光组的人挤在门口,谁也不肯进去,几台摄影机还对着内景方向,机器运转的红点亮着。
苏清问。
“谁碰过她?”
助理抹了把脸。
“我,医生,还有服装老师......”
“符纸谁弄湿的?”
助理嘴唇动了动,没敢顶。
“我。”
“你这手,二十万。”
助理的眼泪停在眼眶边。
“我赔,行不行?你先救她。”
苏清看了她两秒。
“你赔不起。”
助理被这句扎得胸口起伏,旁边的人却没人替她说话。
林婉的声音从房车里传出来,低得发哑。
“小赵,别吵。”
助理立刻回头。
“婉姐!”
苏清上了房车。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药水味混着化妆品味,闷得人喉咙发干。林婉靠在沙发上,红嫁衣半解,锁骨下方有个黑色手印,五根指痕正贴着皮肉往上爬。
她手里攥着那张烧剩的符角,纸灰粘在指缝。
林婉看见苏清,没废话。
“要我怎么配合?”
这人能红,不全靠脸。疼成这样,还能先问流程。
苏清把帆布包放到桌上。
“别睡,别喝水,别让任何人叫你全名。”
林婉点头。
“钱够吗?”
“目前够。”
“目前?”
“你身上这只,是煞鬼。它背后还有线。”
林婉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加钱,别让我死在棚里。我明天还有一场品牌直播,违约金八百万。”
苏清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你命按八百万算?”
林婉喉咙滚了滚。
“我的命不止。但我现在能立刻动的现金,只有这个数。”
助理在旁边急了。
“婉姐!”
林婉没理她。
“八百万,事成转。你要合同,我现在让律师起草。”
房车门口的人呼吸都乱了。
周俊扒在门边,差点把下巴搁门框上。
苏清看向林婉。
“你这价,买的是活命和封口?”
“买活命。封口另谈。”
“爽快。”
苏清把剩下的黄符纸摊开,抽出一张空白边角,用自己的血补线。伤口刚贴的创可贴被她撕掉,皮肉让胶带扯得发红。
陈明贵站在门外,没进来。
“苏小姐,棚里人清得差不多了。”
“留电工,灯光师,摄影机别断电。”
“好。”
苏清把符纸贴到林婉胸口手印下方。
黑色指痕停了停,随即往符纸上压。
纸面发焦。
林婉喉咙里冒出闷声,双手抓住沙发边,手背青筋撑起。
苏清按住她肩。
“忍着。你现在晕过去,我按昏迷价收。”
林婉从牙缝里挤出字。
“你还挺会鼓励人。”
“我会收费。”
助理哭得抽噎。
“都什么时候了......”
“闭嘴。”
苏清头也没回。
“你再哭,它学你的声。”
助理立刻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掉。
房车外,A3棚里忽然传来唱戏声。
先是一句女腔,细细拉起,后面混进男人的笑,灯光从门缝里一明一暗。
摄影师跑出来,帽子都歪了。
“陈总!机器拍到林老师了!”
陈明贵皱眉。
“她人在房车。”
摄影师把监视器举过来,手腕抖得厉害。
屏幕里,A3棚内景的红帐下,坐着一个穿嫁衣的女人。
她盖着红盖头,手搭在膝上。
镜头拉近,女人慢慢抬手,掀起盖头一角。
露出来的脸,是林婉。
房车里,林婉的呼吸停了半拍。
苏清看着监视器,又看了眼林婉胸口的黑手印。
“陈老板,半小时从现在开始。”
陈明贵立刻看表。
“二十九分五十秒。”
苏清拎起帆布包,走向A3棚。
周俊跟了两步,又退回来。
“姐,我搬啥?”
苏清把矿泉水瓶丢给他。
“抱着,别让蜡烛出来。”
周俊接住瓶子,瓶里那根黄蜡烛撞在塑料壁上,发出笃的一声。
音响里学人,瓶子里也学。
瓶内传出很轻的声音。
“周俊。”
周俊的汗刷的一下冒出来。
“姐,它叫我。”
苏清走到棚门口,回头。
“它叫你,你答应了吗?”
“没,没啊。”
“那你还活着。”
周俊抱紧瓶子。
“这工作真刺激,提成拿得我良心发虚。”
苏清掀开A3棚的门帘。
棚里热风迎面扑来。
红帐、喜烛、纸灯笼,整套古宅婚房景搭得精细,地上却散着一圈湿脚印,从摄影机旁一路拖到红帐前。
帐下那个“林婉”坐着,盖头垂下,手指在膝盖上敲。
一下。
两下。
三下。
苏清把包带往肩上一挂。
“别敲了。”
红盖头下的人停住。
“你来晚了。”
苏清扫了眼四周线路,灯架,摄像机,脚边散落的红线团。
“我按到账顺序来。”
红盖头下传出笑声。
“钱能买命?”
苏清抽出黄符纸,指尖血把纸边染红。
“能买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