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分针和时针在“12”这个数字上重合时，老挂钟发出了一连串“铛、铛、铛”的沉闷声响。
一共十二下，回荡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午夜到了！温复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除了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犬吠，什么都没有。
那两根白蜡烛依旧安静地燃烧着，烛火稳稳的，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香炉里的青烟也还是那样，笔直地向上升腾，然后散开。
一切都和几分钟前没什么两样。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
什么头七回魂，什么睡着了会被带走，大概真的只是老一辈人为了让晚辈尽孝心，编出来的吓人故事罢了。
可尽管这么想，大伯公那张严肃的脸和笑着就没醒过来的故事，还是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为了保持清醒，温复开始给自己找事做。
他把成沓的纸钱拆开，一张一张极为缓慢地扔进火盆里。
纸钱遇到火舌，瞬间蜷曲变黑，然后化为灰烬，在热浪的裹挟下飞舞。
他盯着那跳动的火焰，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也映得他脸上一片暖黄。
时间就在这机械的重复中一点点流逝，一点，一点半……
后半夜的困意，比前半夜要凶猛得多。
它不像是一波一波的浪潮，而更像是能淹没一切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
温复的脑袋开始变得昏昏沉沉，像被灌了铅。
他的思维也变得迟钝起来，上一秒还在想小时候的事，下一秒就忘了自己要想什么。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那口黑色的棺材，在他涣散的视线里，仿佛变成了一艘漂浮在黑暗中的小船。
不行！真的撑不住了。
他站起来，绕着棺材一圈一圈地走，想用身体的活动来驱赶睡意。
可没走两圈，他的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脑袋里更是天旋地转。
他又去院子里洗了把脸，冰冷的井水带来的清醒效果一次比一次差。
仅仅几分钟后，那排山倒海的困意就再次席卷而来。
他甚至试过用手撑开眼皮，但那股力量实在太强大了，。
他的手指刚一松开，眼皮就迫不及待地合上了。
“奶奶……我真的……撑不住了……”温复靠着堂屋的门框，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他的意识开始在清醒和模糊的边缘反复横跳。
有一瞬间，他好像听到了院门被推开的吱呀声，很轻，就像是风吹过。
他猛地睁开眼，可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洒下一地清辉。
是幻觉吗？
他又好像听到了脚步声，踩在院子里的泥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步一步，正朝着堂屋走来。
温复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站直身体，想看清楚外面到底是什么。
可他的身体就像被钉在了原地，完全不听使唤。
他的眼皮重得像山，只能勉强掀开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隙，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佝偻的人影，缓缓地走进了堂屋，走到了棺材前，停了下来。
是奶奶吗？奶奶真的回来了？
他想开口喊一声奶奶，可喉咙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那个人影也消失在了黑暗里。
他的头一歪，彻底失去了知觉。
……
也不知过了多久，温复是被一阵冻醒的。
后半夜的乡村，气温降了下来，一股带着湿气的凉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在他身上，让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靠着门框睡着了。
“坏了！”
温复心里咯噔一下，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是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恐惧。
他睡着了！在头七的晚上，他居然睡着了！
他慌忙看向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了“3”，分针则在“1”和“2”之间。
凌晨三点多。
他睡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他完全不记得了。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环顾四周。
堂屋里静悄悄的，那两根白蜡烛已经烧得只剩下短短的一截，烛火奄奄一息，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火盆里的纸钱也早就烧完了，只剩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棺材还好好的停在原地，遗照上的奶奶也还是那副慈祥的模样。
一切好像没什么变化？
温复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都还在。
他用力地呼吸了两下，胸口会起伏，心脏在狂跳。
他还活着。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看来那些都只是传说，只是自己吓自己。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准备去续上蜡烛，再烧点纸钱。
可就在他迈开脚步的那一刻，他忽然顿住了。
借着昏暗的烛光，他看到地上有些不对劲。
从堂屋的大门口开始，通往灵堂的地面上，多了一行脚印。
那不是他的脚印。
他的鞋底是干净的，而这行脚印，却带着湿漉漉黑色的泥巴。
那泥巴看着很新鲜，就像是刚从水田里踩过一样。
脚印不大，看起来像是一个小脚女人的。
温复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的目光顺着那行脚印，一点一点地往前移动。
脚印从大门口进来，穿过堂屋的中央，绕过了摆着遗照的八仙桌，经过了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然后停在了他刚刚睡觉时靠着的门框旁边。
不！更准确地说，是停在了他刚刚坐倒在地上的位置旁边！
最后一双脚印，离他的身体，不过十几公分的距离！
温复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双泥脚印的脚尖，正对着他刚刚瘫坐的地方。
仿佛就在他睡着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居高临下静静的看了他很久很久。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抓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他想尖叫，可是喉咙里像被灌了铅，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逃跑，可是双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行从黑暗中走来，又停在他身边的脚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睡着时听到的吱呀声和沙沙声，看到的那个模糊的人影……
那不是幻觉！那都不是幻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