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闷得像口倒扣的铁锅，连一丝风都吝啬得不肯给。
温复坐着长途大巴，在坑坑洼洼的乡道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才终于回到这个名叫温家铺的村子。
车轮碾起的黄尘混着潮湿的暑气，糊了他一脸。
他已经有三年没回来了。
奶奶走的消息，是三天前父亲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很厉害，只说了句“你奶奶没了，赶紧回来”，就挂了电话。
温复站在高楼林立的城市街头，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奶奶是怎么走的。
记忆里，奶奶的身体一直很硬朗。
去年过年视频时，还在镜头那头乐呵呵地让他多穿点，别冻着，现在怎么说没就没了？
直到踏上老家的土地，闻到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泥土和腐草的气味。
温复才迟钝地意识到，那个总是在村口大槐树下等他回家的老人，真的不在了。
家门口已经挂上了白幡，洗得发白的布条在沉闷的空气里无力地垂着。
院子里人影绰绰，都是些面熟又叫不上名字的亲戚。
他们脸上的表情大多是麻木的，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悲伤。
温复拖着行李箱，一步步走进院子。
堂屋正中央，停着一副刷了黑漆的棺材。
棺材前摆着一张八仙桌，上面是奶奶的黑白遗照。
照片里的奶奶，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慈祥，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照片前，香炉里插满了香，青烟袅袅，呛得人眼睛发酸。
两根手臂粗的白蜡烛安静地燃烧着，烛火偶尔跳动一下，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回来了？”
父亲温建国从里屋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背比温复记忆里更驼了，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温复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给你奶奶磕个头吧。”父亲的声音疲惫不堪。
温复噗通一声跪在棺材前的蒲团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一刻，压抑了几天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他想起小时候，发高烧说胡话，是奶奶抱着他，用蘸了白酒的棉球一遍遍擦他的手心脚心，守了他整整一夜；
他也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县城上学，奶奶给他煮了二十个鸡蛋，用旧布小心翼翼地包好，塞在他书包里，送他到村口，看了好久好久；
那些被城市生活冲淡的记忆，此刻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好了，起来吧，别让你奶奶走得不安心。”
二叔公走过来，将他扶了起来。
葬礼的流程繁琐而压抑，温复像个木偶一样，被亲戚们指挥着做这做那。
他机械地穿着孝服，麻木地向每一个前来吊唁的客人鞠躬回礼。
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燃烧的焦糊味和饭菜的香气，混成一种属于葬礼的独特味道。
忙碌和悲伤像两只手，死死地攥着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一直折腾到天黑，客人们陆续散去，院子里才终于安静下来。
晚饭是在院子里临时搭的棚子里吃的，几张旧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着些简单的饭菜，大多是白天待客剩下的。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谁也没心思动筷子。
“今晚是头七。”
沉默了许久，一直闷头抽烟的大伯公忽然开口了。
他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抬起浑浊的眼睛，视线在温复和他堂哥温强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两个是长孙，今晚的灵，得你们来守。”
温复心里一紧，他虽然在城里待久了，但村里的一些规矩还是知道的。
头七回魂夜，至关重要。
“大伯公，我知道。”温复低声应道。
“光知道还不行。”
大伯公的表情异常严肃，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记住，从午夜十二点开始，到明天早上鸡叫，你们两个，一秒钟都不能睡着！眼睛都不能合上！”
旁边的三婶婆也凑了过来，紧张兮兮地补充道：“是啊！温复，你可千万别不当回事。”
“老话说，头七这晚，走的人会回来再看一眼。”
“要是守灵的家人睡着了，魂儿没个着落，就会舍不得，怕你孤单，顺手就把你给带走了。”
她说到“带走”两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
还下意识地朝灵堂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温复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不是个迷信的人，但此刻，在这样的环境里，听着长辈们如此郑重其事的警告，心里也不由得发毛。
“胡说八道什么。”
父亲温建国皱着眉呵斥了一句，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底气。
“就是个老规矩，让你们精神点，别怠慢了。”
“建国，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大伯公立刻瞪起了眼睛。
“你忘了你四爷爷家的事了？”
“当年他家老三，就是守夜的时候打了个盹，就再也没醒过来！”
“第二天发现的时候，人还是笑着的！”
这个故事温复小时候好像听过，当时只当是大人吓唬小孩的鬼话。
可现在从大伯公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的心上。
堂哥温强脸色也有些发白，他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大伯公，不至于吧……”
“不至于？”大伯公冷哼一声。
“等你家出了事，就至于了！总之，话我跟你们说到这儿了。”
“今晚熬不住，也得给我死熬，这是为了你们自个儿好！”
说完，他不再言语，重新装上一锅烟丝，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火光在一片昏暗中忽明忽灭。
温复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连续几天的舟车劳顿和悲伤，已经让他身心俱疲。
他感觉自己的眼皮就像是挂了两块铁，随时都能合上，现在却让他一整晚不睡觉？
他看了一眼堂屋里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又看了看照片上奶奶慈祥的笑脸，心里五味杂陈。
既有对奶奶的思念和不舍，又有一种即将面对未知的莫名恐惧。
他能熬过去吗？
吃完饭，堂哥温强找了个借口，说是肚子不舒服，要去村里的卫生所看看，一溜烟就跑了。
温复知道，他这是怕了，故意躲了出去。
最后，守灵的任务，还是落在了温复一个人身上。
夜越来越深，亲戚们也都各自回房休息了。
偌大的院子，只剩下堂屋里两根跳动的烛火，和坐在蒲团上的温复。
他面前摆着一个火盆，里面堆满了纸钱。
父亲临走前交代他，火盆里的火不能灭，要一直烧。
晚上的风终于凉快了些，吹得白幡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什么人正在外面叹息。
远处的狗叫声，有一声没一声地传来，更显得这夜空旷得吓人。
温复抱紧了双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他不敢去想“被带走”是什么样的情景，只是强迫自己回忆和奶奶在一起的开心时光，想用温暖的记忆来抵御越来越浓的困意和恐惧。
墙上的老式挂钟，时针慢吞吞地走着，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在为这漫长的夜晚计数。
十一点，十一点半……
温复的眼皮越来越沉，上下眼皮好像在打架，看东西都开始出现重影。
烛光在他眼里，也分化成了好几个模糊的光晕。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不行，不能睡！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
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困意暂时被驱散了。
回到堂屋，他看了一眼挂钟，十一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就到午夜十二点了。
温复重新坐回蒲团上，后背挺得笔直。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士兵，而敌人就是那无法抗拒的睡意。
“滴答滴答”钟声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了他的心上。
他死死地盯着钟面，看着分针一点一点，艰难的挪向那个代表着午夜的数字：“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