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提着那盏赵老头给的残烛灯笼,呆呆地坐在乱葬岗的边缘。
母亲走远了,村子里的鸡鸣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天,快要亮了。
“这就结束了吗?”
林远看着自己的手,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纹路。
他想起了这三年。
这三年里,他每天看着父亲下地,看着母亲缝补。
他以为自己在帮父亲推车,以为自己在帮母亲挑水。
可现在想来,那车是父亲自己咬牙推上去的,那水是母亲晃晃悠悠挑回来的,自己只是一个自以为存在的幻影。
“哎。”一声叹息在他身后响起。
林远回头,看见张强坐在一个坟头上,手里抓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冥币,正一张张撕着玩。
张强的脸恢复了一些,不再融化了,但还是惨白得吓人。
“你怎么没走?”林远问。
张强撇撇嘴:“走哪儿去?黑雾关了。”
“咱们错过了时辰,现在是漏网之鱼了,等明年的七月半吧。”
林远心里一沉:“明年?那这一年我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游荡呗。”张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去村里看看,去山上转转。”
“运气好的话,能捡点人家烧剩下的纸钱。”
“运气不好的,就被那些厉害的厉鬼给吞了。”
林远看着手里那盏微弱的灯笼,赵老头说这是最后的一点火种。
“张强,你说……我还能回去看看吗?”
“回去?你疯了?”张强瞪大眼睛。
“你现在已经断了念头,你妈也知道你死了。”
“你再回去,那就是冲撞阳气。”
“你妈身体本来就不好,你守在她身边,那是想要她的命!”
林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是啊!鬼气森森,活人哪受得了。
“那我该去哪儿?”
“跟我走吧。”张强指了指大山深处。
“那边有个鬼市,都是咱们这种没去成地府的。”
“在那儿待着,比在这儿晒太阳强。”
林远摇了摇头,他不想去什么鬼市。
他想再看一眼那个家,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他提着灯笼,逆着晨光,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喂!林远!你找死啊!太阳出来你就散了!”张强在后面喊。
林远没理他,走得很慢。
阳光开始在大地上蔓延,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林远身上时,他感觉到了一种撕心裂肺的灼烧感。
林远惨叫一声,躲进了一棵大树的阴影里。
他的手臂上冒起了白烟,疼得他浑身发抖。
“真厉害啊……”林远看着远处的村庄。
那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现在对他来说,却成了最危险的禁地。
他躲在树阴里,看着村民们陆陆续续走出门,开始一天的劳作。
他看见了父亲提着个锄头,路过这棵大树时,停下来歇了会儿脚。
父亲离他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林远甚至能闻到父亲身上那股熟悉的汗味和烟草味。
“爸……”林远轻声唤道。
父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看了看这棵大树,眉头皱了皱。
“奇怪,这树底下怎么这么冷?”
父亲咕哝了一句,紧了紧衣服,快步走开了。
林远眼眶发热,却流不出泪。
他接着看见了母亲挎着个篮子,正往村口走。
她的眼睛还是红肿的,脚步也有些虚浮。
她走到了昨天林远出事的那条老路上,在路边停了下来。
她从篮子里拿出几块点心,还有一碗红烧肉,摆在地上。
“远儿,吃吧!娘知道你昨晚回来了。”
母亲一边说,一边轻轻抚摸着路边的泥土。
“赵大爷说你走了,去投胎了,娘高兴,真的!”
“你别惦记娘,在那边好好过……”
林远躲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母亲对着一堆泥土说话。
他想告诉母亲,他还没走,但他不敢。
就在这时,林远发现母亲的身后,跟着一个黑影。
那个黑影缩成一团,鬼鬼祟祟地跟着母亲,手里还拿着一根铁钩子。
林远心里一惊,那是村里的赖子:二狗。
二狗这人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平时就爱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他盯着母亲手里的篮子,眼神里透着贪婪。
林远想起来了,母亲篮子里不仅有点心,还有她攒了大半辈子的几件金首饰。
那是她打算今天去镇上卖了,给林远做法事用的。
“老太婆,别拜了,死人哪能吃得着这些。”
二狗突然冲了出来,一把夺过母亲手里的篮子。
“哎呀!二狗你干什么!还给我!”
母亲惊叫一声,想去抢篮子。
二狗用力一推,母亲瘦弱的身躯像断线的纸鸢一样,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老实点!这些东西归我了!”
二狗骂骂咧咧地翻着篮子,翻出了那几件金首饰,眼睛都直了。
林远看着倒在地上呻吟的母亲,脑子里的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林远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不是阴气,那是恨。
他忘记了阳光的灼烧,忘记了赵老头的警告,猛地从树阴里冲了出去。
“二狗!我杀了你!”
林远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二狗正美滋滋地看着金戒指,突然感觉到一股阴冷刺骨的风吹过。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满脸通红的半透明人影正朝他扑过来。
“妈呀!鬼啊!”
二狗吓得惨叫一声,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首饰撒了一地。
林远冲到二狗面前,想掐住他的脖子,可他的手还是从二狗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没用……我还是碰不到他!”林远绝望地挥舞着双手。
二狗虽然被吓坏了,但他发现这个鬼好像伤不到他,胆子又大了起来。
“哪来的野鬼!滚开!”
二狗顺手抓起地上的锄头,对着林远的方向乱挥。
锄头穿过林远的身体,带起一阵阵剧痛。
林远虽然不会受伤,但那种灵魂被撕裂的感觉让他几乎晕厥。
母亲趴在地上,看着二狗对着空气挥舞锄头,又惊又怕:“二狗,你干什么?你在跟谁说话?”
“老太婆,你儿子显灵了!不过没用,他救不了你!”
二狗恶狠狠地说着,又想去捡地上的首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轰隆隆……轰隆隆……”那是大货车的声音。
林远猛地转头,看见那条老路的尽头,一辆拉满沙子的货车正飞驰而来。
那一刻,林远仿佛回到了三年前。
同样的路,同样的货车,同样的轰鸣声。
“不……不要……”
林远看着母亲,她正挣扎着想去捡那些撒在路中间的首饰,而二狗也贪婪地扑向路中间。
货车司机似乎疲劳驾驶了,车子歪歪斜斜地冲向路边,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妈!快躲开!”林远大喊。
可母亲听不见,二狗也听不见。
他正捡起一颗金珠子,脸上露出了狂喜。
林远知道,如果他不做什么,三年前的惨剧就会在母亲身上重演。
他看了看手里那盏残缺的灯笼,火苗已经微弱得看不见了。
“赵大爷说,这是最后的火种……”
林远咬了咬牙,一把抓起那截残烛,直接按进了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