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他又看见了那些熟悉的景物,老槐树、磨坊、田野。
但在他眼里,这些东西都变了样。
老槐树上挂满了白色的布条,磨坊里坐着一个没有头的石磨鬼。
田野里长的不是庄稼,而是密密麻麻的手臂,在风中摇摆。
“别看。”前面的张强低声叮嘱。
“看了就走不掉了。”
林远低下头,盯着张强的后脑勺,那个凹陷的大坑,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亲切。
他们走到了乱葬岗的深处,前面第一的那个人,踏入了黑雾。
林远看见他的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然后消失不见。
第二个,第三个……
林远的心跳再次加快,虽然他已经知道自己死了,但面对未知的消亡,本能的恐惧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轮到张强了,张强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远子,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到时候,记得听老人的话,七月半别乱跑。”
说完,他一步跨出,消失在黑雾中。
林远站在了黑雾面前,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寒冷,也感受到了黑雾后面那种无边无际的空旷。
他举起手里的白灯笼,灯笼里的蜡烛只剩下最后一点底座了,火苗在剧烈地跳动,似乎在做最后的挣扎。
林远闭上眼,正要跨出那一步。
“远儿!”一声凄厉的呼喊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远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乱葬岗的入口处,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跑来,那是他的母亲。
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满了纸钱。
她一边跑一边撒,嘴里不停地喊着:“远儿!别走!娘还有话跟你说!”
林远的心猛地一颤:“妈?”
母亲跑得很快,好几次都摔倒在地上,又挣扎着爬起来。
她的衣服被树枝划破了,脸上满是泥土和泪水。
“妈!你快回去!这儿危险!”林远大喊。
可母亲听不见,她冲到了那口腐烂的棺材旁,扑在林远的骨头上大哭起来。
“儿啊,娘对不住你,娘不该瞒着你这么久,娘就是舍不得你走啊……”
林远看着母亲那副样子,心都要碎了。
他想冲过去抱住她,可那股来自黑雾的拉扯力越来越大。
“妈!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啊!”林远拼命挣扎,想脱离队伍。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个诡异的情况。
随着母亲的哭声,周围那些原本已经消失的人,竟然一个个又显现了出来。
张强、灰衣人、那些残缺不全的鬼魂……他们都站在黑雾边缘,冷冷地看着他的母亲。
他们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贪婪和凶狠。
“活人的气味……”
“好香的阳气……”
林远心里警钟大作,坏了!母亲闯进了死人的地盘,她会被这些鬼魂撕碎的!
林远疯了似的往回冲,可他的脚就像被黏在了黑雾边缘。
“滚开!都给我滚开!”林远对着那些围拢过去的鬼魂怒吼。
张强站在最前面,他的脸已经完全融化成了烂泥,声音也变得阴冷刺骨:“林远,别费劲了。”
“她是自己闯进来的!七月半,活人进乱葬岗,那是给咱们送礼呢。”
“张强!你放屁!那是我妈!”
林远举起手里的白灯笼,想把它当成武器。
可张强只是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林远手里的灯笼“呼”的一声熄灭了,最后的微光消失了。
林远感觉自己的魂魄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散开。
“没灯了,你连鬼都做不成了。”张强一步步走向林远的母亲。
母亲还在那儿哭,她根本看不见周围这些狰狞的恶鬼。
她只是抱着林远的头盖骨,像是在抱着婴儿一样。
“远儿,娘不求别的,娘就想再听你叫一声妈……”
林远急得魂飞魄散,他看见一个断了腿的鬼已经爬到了母亲脚边,正张开满是獠牙的嘴。
“妈!快跑啊!”林远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咆哮。
这一声咆哮,竟然带起了一阵阴风,把周围的鬼魂吹得东倒西歪。
林远发现,自己的魂魄深处,似乎有一团火在烧,那是他的愤怒,也是他对母亲最后的眷恋。
他冲到了母亲身边,虽然还是穿过了母亲的身体,但他张开双臂,死死地护在母亲周围。
那些鬼魂围了上来,形成了一个黑压压的圈。
“走开!谁敢碰她,我让他魂飞魄散!”林远瞪着眼睛,双目变得通红。
张强停下了脚步,他看着林远,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林远,你护不住她的。”
“天一亮,她如果还没走出这乱葬岗,她的魂儿就会被这儿的阴气吸干。”
林远回头看了看天色。东方还没有一点泛白的迹象。
“妈,听话,快走!顺着我刚才来的路,快走!”林远在母亲耳边不停地呢喃。
或许是母子连心,母亲的哭声停了一下,她抬起头,茫然地四下看了看。
“远儿?是你吗?”
“是我!妈,快走!离开这儿!”
母亲站了起来,她擦了擦眼泪,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提着篮子,开始往外走。
“远儿,你在给娘带路吗?”
林远走在前面,他虽然没有灯笼,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红光,在黑暗中为母亲指引着方向。
周围的鬼魂不甘心地跟着,但似乎被林远身上那股拼命的劲头给震慑住了,一时间不敢上前。
“快点,妈,再快点!”
他们穿过了乱葬岗的中心,穿过了那些歪斜的树木。
路边的孤魂野鬼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叫声,像是在嘲笑林远徒劳的努力。
就在快要走出乱葬岗的时候,异变突生。
那棵老槐树下,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是赵老头,但不是平时那个抽旱烟的赵老头。
他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纸剪刀,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寿衣。
“赵大爷?”林远愣住了。
赵老头看着林远,叹了口气:“林家小子,你还是动了情,鬼动情,是要遭天谴的。”
“赵大爷,救救我妈!她不该死在这儿!”林远哀求道。
赵老头举起手中的纸剪刀,对着林远身后的虚空一剪。
“咔嚓”一声,林远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剪掉了一块,疼得他惨叫起来。
但与此同时,那些一直尾随在后的鬼魂也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叫声,四散奔逃。
“走吧。”赵老头看着林远的母亲。
“她能回去!但你,回不去了。”
林远的母亲路过赵老头身边时,赵老头轻轻推了她一把。
母亲只觉得一阵风吹过,脚下的路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看见了村口的灯火,看见了自家的院墙。
“远儿……”母亲回头看了一眼,却只看见一片漆黑的树林。
她抹着眼泪跑远了,林远瘫坐在地上,他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了。
“赵大爷,谢谢。”林远虚弱地说。
赵老头收起纸剪刀,重新变回了那个平凡的老头。
他蹲下身,从兜里摸出一截残缺的蜡烛点燃了,放进林远那个已经破烂的灯笼里。
“拿着吧!这是最后的一点火种了,能不能投胎,看你的造化了。”
林远接过灯笼,那火光很小,却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