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死死盯着手里的灵位牌:“不……这不可能……”喃喃自语道。
他想把那个灵位牌扔掉,可那木头像是长在了他手上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
那股冰冷的感觉顺着手心一直钻进他的心窝子,让他整个灵魂都跟着颤抖。
屋里的母亲还在烧纸,火盆里的火苗舔舐着纸钱,发出“噼啪”的响声。
那烟味儿本该是呛人的,可林远闻着,却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让他忍不住想凑过去。
“儿啊,你爸刚才还念叨你呢。”母亲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
“他说你昨晚肯定回来了,他梦见你提着个灯笼在门口转悠。”
“你说你这孩子,回来了怎么不进屋呢?”
林远僵在原地,昨晚?梦见提灯笼?
三年前的记忆,像是一面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开始在他脑子里疯狂拼凑。
那是三年前的七月半。
那天他也像今天一样,不听赵老头的劝,非要提着灯笼出门。
他想去镇上找朋友喝酒,嫌走大路远,就抄了那条老路。
路上一道强光闪过,那是货车的大灯。
紧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还有重物撞击的声音。
林远记得自己飞了起来,飞得很高,那一刻他甚至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风很大。
他低头看见一盏白灯笼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掉进沟里熄灭了。
“我想起来了……”
林远痛苦地蹲下身子,想抱住头,可他的身体轻飘飘的,连蹲下这个动作都做得那么虚幻。
他想起来了,那天他就死了,死在那辆拉沙子的货车底下。
这三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还活着。
他每天看着母亲做饭,看着父亲下地,他以为自己在跟他们说话,以为自己在跟他们一起生活。
可现在回想起来,母亲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的话,父亲也总是对着他的空位子发呆。
原来,他一直是一个游荡在家里、不愿离去的阴魂。
“吱呀”一声,里屋的门开了。
父亲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军大衣,披在母亲肩膀上:“别烧了,时辰快到了,远儿懂事,他知道咱们想他。”
父亲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腰也弯得像张弓。
“老林,你说远儿在那边有人陪吗?”
母亲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父亲叹了口气,坐在旁边的板凳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有。”
“昨晚村里老张家的小子也走了,出车祸走的。”
“那孩子跟远儿从小玩到大,正好做个伴,远儿不孤单。”
老张家的小子?张强?林远猛地抬起头。
他想起了刚才在队伍里,走在他前面那个后脑勺凹陷的人,那身衣服,那体型,那竟然是张强!
怪不得他觉得眼熟!怪不得那人后脑勺有个大坑!那是被撞出来的!
林远感觉一阵毛骨悚然,刚才那队提灯笼的人,全都是这些年村里横死的人。
他们每年七月半都会回来,走一遍这条通往黄泉的路。
而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每年都在走,只是他每年都会忘记,直到天亮。
“儿啊,时辰到了。”
母亲突然站了起来,对着林远站立的方向,泪流满面。
林远心里一惊:“妈,你看得见我?”
母亲并没有看他的眼睛,而是看着他身后的虚空。
她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走吧!回那边去吧。”
“别留恋了,留恋多了对你不好。”
“明年七月半,娘再给你烧纸,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门外传来,那力量像一个巨大的吸尘器,要把林远从这个屋子里吸出去。
“不!我不走!妈!我不走!”
林远拼命抓住门框,可他的手指直接穿过了木头。
他被拖到了院子里,拖到了大街上。
他看见自家的房子在视线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那房子竟然变成了一座孤零零的新坟,立在荒草丛中。
林远愣住了,他回头看去,发现自己正站在乱葬岗。
周围哪有什么村庄,哪有什么家。
他手里提着的,依然是那盏白纸灯笼。
而他的面前,那队提灯笼的人又出现了,他们整整齐齐地站着,像是在等待出发。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转过头冲他招了招手,正是张强。
张强那张融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林远,该走了,时辰到了。”
林远看着张强,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走?去哪儿?”
林远往后退了一步,手里那盏白灯笼晃得厉害,火苗忽明忽暗,映得他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青。
张强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队伍的最前面。
那儿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黑雾里透着一股子让人灵魂都打颤的冷气。
“不,我还没死,我刚才还跟我妈说话呢!”
林远歇斯底里地大喊,可声音在乱葬岗里传不出多远就消失了。
张强叹了口气,那声音听起来像是破风箱在抽动:“远子,别挣扎了!”
“三年前你就该走了,是你娘用命给你续了三年的念头。”
“她每天在那儿烧纸,在那儿念叨,就是想让你觉得你还活着。”
“可念头总有断的一天,今天,就是这一天。”
林远愣住了,妈用命给我续的?
他想起刚才看到母亲那苍老的样子,想起她那双红肿的眼睛。
难道这三年来,他看到的家,看到的父母,都是母亲用执念为他营造的假象?
“你看看你脚下。”张强又说。
林远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站的地方,哪有什么草地。
那是一口已经腐烂了一半的木棺材,棺材盖斜在一边,里面露出一堆白森森的骨头。
那骨头上还套着一件熟悉的衣服:正是他三年前出事那天穿的夹克衫。
林远彻底崩溃了,他跪倒在自己的骨头旁边,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鬼是没有眼泪的,只有心底里那股子钻心的疼。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林远抓着自己的骨头,手指在白骨上划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因为咱们得归队。”张强走过来,冰冷的手搭在林远的肩膀上。
“咱们这些横死的,要是错过了今晚的归队灯,就会变成孤魂野鬼,永远在这乱葬岗里打转,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林远抬头看向那支队伍,那些提灯笼的人,一个个面无表情。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边脸,有的肚子上破了个大,他们都在等他。
“林远,回来吧。”
“林远,该上路了。”
无数个声音在林远耳边响起,层层叠叠,像是海浪一样要把他淹没。
林远站了起来,看着手里那盏白灯笼。
这灯笼,原来不是用来招鬼的,是用来指引他们这些迷途的鬼回家的。
只是,那个家,不再是村里的砖房,而是阴曹地府。
“走吧!”
林远提着灯笼走到了队伍的末尾,张强走在他前面,队伍再次动了。
这一次,林远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跟着队伍,一步步走向那团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