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踩下最后一级台阶，脚底碰到石板。山风比半山腰更冷，吹得他牛仔外套贴着腿来回拍打。他站住，没说话，先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凉，吸进肺里让人一下子清醒。
叶昭凰跟了上来，喘得有点厉害。她扶着膝盖弯了会儿腰，抬头看见秦川正看着远处。前面是一片大石头地，后面是悬崖，前面是群山。阳光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到了她脚边。
“到了？”她问。
秦川点点头，没有回头。他动了动右肩，那里还缠着绷带，动作有点慢。他闭上眼，深呼吸三次，呼吸慢慢稳下来。风从右边吹来，他偏了偏头，用耳朵听风吹过石头的声音，好像在算什么。
接着他走到石坪中间，双脚分开和肩膀一样宽，慢慢抬起双手。
叶昭凰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一块旧石碑上。她以为他要休息，结果这人突然动了起来——左手往前推，像按水面，右手往后收，像拉缰绳，身子一沉，重心落到脚掌上，像是要把自己钉进地里。
第一式动作很慢，但越打越快。他开始走动，左转右折，步伐不大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准。风吹起他的袖口和裤脚，衣服翻飞时带出一点残影。他转身快的时候，落叶被拳风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
叶昭凰看得忘了动。她平时讨厌看武术表演，觉得都是花架子。可眼前这套动作不一样——没有喊声，没有跳高，也没看她一眼，却让她移不开眼。这不是演，是身体自然在做熟悉的动作。
秦川的动作越来越顺。肩膀上的伤好像被忽略了，就算有点抖，也被下一个动作带过去。他一个扫腿，腿风擦地而过，碎石蹦起半尺高；接着双手向上扬，像托起东西，脊背一节节伸直，整个人显得更高了。
叶昭凰忽然明白：这不是随便练练，是真的功夫。
她赶紧摸口袋，掏出手机，手有点抖地打开摄像。画面刚对准，秦川正好侧身冲拳，拳风扫过镜头，树叶乱晃，画面糊了。
“哎……”她小声骂了一句，赶紧调整角度，重新对焦。
这次她蹲下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稳住。镜头里，秦川已经进入后半段。动作还是连贯的，但节奏变了，变得沉重，每一招都像在对抗看不见的东西。他双掌合十再猛地分开，像撕开空气；然后单膝跪地，一手贴地，一手朝天举起，脖子上的青筋微微鼓起。
叶昭凰屏住呼吸，连眨眼都不敢。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拳，也不知道从哪学的，但她能感觉到——这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保命才练的。
最后一个动作，他跳起来，不高，落地时双脚并拢，站得笔直，连灰尘都没扬起来。收势后站了三秒，才缓缓吐气，额头出汗，呼吸平稳。
叶昭凰还举着手机，一直在录。直到屏幕弹出“录制时间过长提醒”，她才松开手指。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刚才那个，能再打一遍吗？我想录下来。”
秦川转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也没有得意或炫耀，就像刚买完早餐回来那样平常。
“录了？”
“嗯。”她点头，把手机举给他看，“最后那段特别清楚。”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回放。画面里他跳起的瞬间刚好在光影交界处，逆光中轮廓很清晰。
“你干嘛录这个？”他问。
“留着。”她说得干脆，“以后要是有人说你只会送外卖，我就放给他们看。”
秦川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反驳。他抬手擦汗，顺手撸起左边袖子，露出手腕上的青铜手环。金属发亮，边上有些细划痕，像是用了很久。
“你觉得……我像练这个的人？”他问。
叶昭凰盯着他两秒，忽然说：“你第一次接住我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普通人根本做不到那种事。”
“那是威亚出问题。”他随口答。
“少来。”她翻白眼，“摄影师后来检查过设备，根本没有装威亚挂钩。”
两人对视一秒，谁都没让步。
秦川先移开视线，抬头看天。云散了，阳光洒下来，照得石坪发白。他深吸一口气，肩膀放松了些。
“你不该把这段视频存手机里。”他说。
“为什么？”
“万一丢了呢？”
“那你教我防身术，我不就不怕丢手机了？”她反问。
他没回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手指粗，虎口有一道旧疤，颜色已经变淡。这双手修过车、搬过货、拿过外卖箱，也曾在黑巷子里一掌打断钢管。
“你刚才拍得手抖。”他说。
“风太大。”
“下次离近点。”他顿了顿，“别隔那么远瞎拍。”
叶昭凰一怔。这话听着像嫌弃，仔细想想，却像是……同意了？
她低头翻相册，找到刚才的视频，准备重看一遍。指尖刚要点播放，秦川突然开口：
“别在这看。”
“啊？”
“太阳太强，屏幕反光。”他说，“等晚上，在屋里看。”
她抬头看他。他正望着远处道观的屋檐，神情平静，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早就想好了。
风又吹过来，带着山顶的凉意。叶昭凰把手机小心放进风衣内袋，拉好拉链。鞋上有泥，袜口也有灰，但她没去擦。
“走吧。”秦川说，转身朝外走。
她跟上去，落在他侧后方半步。前面就是主殿区，香炉冒着烟，游客三三两两拍照。他们还没进去，只是站在入口附近的一块平地上。
秦川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球形摄像头，又看了看导览图上的住宿标识。
“那边是客房区。”叶昭凰指着图说。
“嗯。”他点头，“先去看看房间。”
她应了一声，走在前面带路。风吹乱了她的马尾，她抬手拨了下耳边的碎发，走路时脚步轻了些，像是怕吵到别人。
秦川走在后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树和台阶。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