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医院走廊刚拖过地,瓷砖有点亮。医生推门进来时,秦川已经靠在床头坐着,手里拿着半凉的咖啡杯。护士翻着病历本说:“血压正常。”医生点点头,在纸上写了几笔。
“没内伤,外面的伤口也好得差不多了。”医生合上本子,“可以出门走动,别做太累的事就行。”
叶昭凰站在门口,昨晚那条带血的裙子换成了米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她听到这话才走进来,把背包递给秦川:“轮椅在楼下。”
“不用。”秦川掀开被子下床,脚踩进旧运动鞋。动作慢了一点,右肩的绷带让他抬手不太顺。他穿上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腕上的青铜手环碰了一下床栏,发出轻响。
叶昭凰没说话,就看着他站稳,迈出第一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电梯里没人讲话。到一楼大厅,保安老张看见秦川愣了一下:“哟,是你啊?恢复啦?”
“嗯。”秦川点头,“今天出去一趟。”
“还骑你那电动车?”
“不骑了。”他说完,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外面有风,吹着落叶贴墙打转。医院门口停着一辆网约车,司机低头看手机。秦川拉开后排车门坐下,叶昭凰坐他旁边,背包放在腿上。车子启动时,她看了一眼窗外,那辆电动车还停在角落的充电桩,插头都没拔。
高铁站人不多,安检口排着队。秦川把背包放进机器,里面只有两件衣服、一瓶水和一包饼干。叶昭凰有个小登机箱,取票时问:“真没买别的东西?”
“就这些。”他接过票,看了眼座位号,“二等座。”
“我订了商务座。”
“退了吧。”他说,“一样能到。”
她看他两秒,最后还是点了手机。退票提示音响起,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没再说话。
车上空调很足,秦川靠窗坐着,闭着眼。列车开动后,叶昭凰从包里拿出耳机,递过去一只。他摇头:“我不听歌。”
“那你睡会儿。”
“我不困。”
她收回耳机,自己戴上,也闭上眼。可没多久又睁开,偷偷看他侧脸。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落在他眉毛上,鼻子挺,嘴唇干得起皮。她想起昨晚他晕倒的样子——脸色青,手指僵,像快不行了。现在呼吸稳了,眼下也不黑了,确实好多了。
两小时后,车停武当山站。他们出站换乘景区巴士,山路弯多,车开得慢,叶昭凰靠着窗差点睡着。手机一直显示“无服务”,她试了三次重启,最后干脆关机放进包里。
秦川一直看着窗外。外面是山,云绕在半山腰,松树一片片。车停在山脚停车场,游客中心前有块石碑,写着“武当福地”。两人下车,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草味。
他们走过古牌坊,走上登山道。台阶是青石铺的,被磨得很滑,两边是柏树。叶昭凰穿平底靴,走得还算稳。走到第三十级台阶时,鞋跟卡进缝里,身子一歪。
秦川伸手扶了下她的腰,手碰到不到一秒就松开。她站稳,没回头也没谢,继续往上走。
前面能看到飞檐,一座道观藏在树林里。钟声传来,敲了七下,回音在山谷里飘。秦川停下,吸了口气:“到了。”
叶昭凰抬头,山门上挂着匾,写着“紫霄宫”,字是金色的。香炉在门前,里面插满烧剩的香,灰堆得厚厚一层。几个游客在拍照,笑声不大,但听着突兀。
“你要烧香?”她问。
“不烧。”他说,“就是来看看。”
她没动,看着他脸。风吹起他额头的碎发,露出那道疤——从眉角斜到太阳穴,颜色淡了,但还在。她忽然问:“教堂那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他停了一会儿:“记得手榴弹,记得你抱我。”
“我不是问这个。”她声音低了些,“我是问你倒下的时候,脑子里想什么?”
他看向远处的山:“想着不能死。”
“就这么简单?”
“命只有一条。”他说,“我不想死在别人算计里。”
她不问了。周围安静下来,连树叶响都能听见。一只麻雀跳上香炉,啄了两下又飞走。
他们继续往前走。台阶变陡,坡更斜,人也少了。叶昭凰脚步重了,呼吸有点急。秦川走在前面半步,偶尔回头看看她,确认她没落下。
半山腰有个休息亭,几张石凳围着矮桌。他们坐下。秦川拧开矿泉水喝一口,递给她。她摆手:“我不渴。”
“你出汗了。”
她摸额头,指尖湿了。风衣解开两颗扣,脖子有点红。她喘气:“这地方……比想象中难走。”
“没有电梯,也没有缆车。”他说,“只能走路。”
“你们这种地方,都不方便普通人。”
“所以能来的,都是真心想来的。”
她看他一眼:“你是真心来的?”
“算是。”他看山顶,“有些东西,城里看不到。”
“比如?”
“比如安静。”他说,“比如人走路的声音。”
她没接话。四周确实静,鸟叫虫鸣都远,不像城里噪音贴耳朵响。她低头看鞋尖,沾了泥,袜口也有灰。她平时爱干净,现在却没觉得难受。
亭子外有棵老松,树枝横着长出来,弯弯曲曲。秦川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看那树枝。”
“怎么了?”
“它往光的方向长,哪怕身子歪。”
她顺着看去,主干斜了快四十度,但顶上的新芽全都朝东,对着太阳。她点点头:“活下来的,总会找到路。”
他笑了笑,没说话。
坐了十分钟,他们起身继续走。离道观越来越近,香味也越来越浓。快到门前时,一对老人走出来,男的拄拐,女的提香烛袋。经过他们身边时,老太太突然停下,盯着秦川看了两眼,低声说了句什么。
男人也点点头,看了秦川一眼,然后两人快步走了。
叶昭凰察觉不对:“他们认识你?”
“不认识。”秦川摇头,“可能觉得我眼熟。”
“你来过这里?”
“第一次。”
她不信,但没再问。只是发现,从那两人走后,秦川走路变了——更稳,肩膀放松,整个人像放下什么东西。
道观门口有张导览图,标了主殿、偏殿、茶室和路线。秦川看了一会儿,指着一条叫“太和径”的小路:“走这边。”
“不是走大路?”
“人少。”
她跟着他拐进小路。石板路弯进树林,两边是竹子。走了一百米左右,前面有座矮桥,跨过山沟。溪水清,石头上有青苔。
他们过桥时,秦川忽然停下。
叶昭凰问:“怎么了?”
他没答,抬起右手,轻轻按在桥栏上。那是一块青石,表面粗糙。他手掌贴了一会儿,慢慢移开。
叶昭凰看见,石头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湿印,像半个手印,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她没说话,静静看着。
秦川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地上。远处钟声又响,这次是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