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紫光檀戒尺在书桌抽屉里躺了三天,又被动用了。
起因是棠洐在褚野的书包里翻出了一包拆过的烟。
不是上次搜干净之后新买的——看包装的磨损程度,是之前藏的另一包,藏在书包夹层里,跟一堆皱巴巴的讲义和充电线塞在一起。
棠洐拿着那包烟走进书房的时候,褚野正趴在书桌上补作业。
他抬头看了一眼,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然后慢慢把笔搁下了。
什么都没解释。
上一次因为这个挨完打,他趴在床上揉屁股揉了半个小时,第二天坐着上课的时候龇牙咧嘴的样儿棠洐全看在眼里。
但这才几天?同一个坑他又踩进去了。
不是记吃不记打。
是他在试探。
棠洐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褚野这种人,骨子里就不信别人会管他,两年前棠洐扛下处分走了,在褚野的逻辑里,那是抛弃。
现在人回来了,又是被他爹用合同绑来的,十有八九待不久,所以这小子在用各种方式测试他的底线——我抽烟你管不管,我藏东西你管不管,我骗你你管不管,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犯,你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转头就走。
“趴下。”棠洐说。
褚野站起来,绕过书桌,在沙发扶手上趴好。
没顶嘴,没问“你凭什么”,甚至没犹豫,动作利索得像是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棠洐走过去,戒尺在手里握紧。
第一下落在臀峰偏上的位置,隔着一条薄薄的家居裤,声音闷响,褚野闷哼了一声,身体绷了一下又放松,配合得让人意外。
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节奏和上次一样,不快,但每一下都落得实。
戒尺并不聚集在同一个位置,从臀峰往下排到大腿根部,再从另一边排上来。
褚野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攥着沙发垫的手从攥变成抓,又从抓变成掐,指甲隔着布料在掌心留下印子。
但他还是没出声。
棠洐停下来,绕到他眼前。
“抬头。”
褚野慢慢抬起头,脸憋得通红,眼白全是血丝,嘴唇咬破了皮,有一点点血珠子渗出来。
但眼睛里没有眼泪,一滴都没有,只有一种执拗的、倔强的、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服的情绪。
“疼不疼。”
“…疼。”
“记住了?”
褚野没接话。
他把脸偏向一边,盯着沙发扶手上的一根线头,喉结滚了好几下。
然后他忽然转回来,盯着棠洐。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他的声音哑得不行,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抽烟喝酒失眠自残,藏东西骗人,屡教不改,烂泥扶不上墙,你接这份差事是不是后悔了。”
棠洐蹲在沙发前面看着他,这个角度两个人差不多高。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进来,在褚野脸上画出一道明一道暗的条纹。
“我要是后悔,”棠洐说,“第一天打完你就走了,不会等到现在。”
褚野的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但他使劲睁着,死活不让那层水雾凝结成滴。
“违约金我也赔不起。”
…褚野低声一笑,蛄蛹着往上蹭了两下,侧躺在沙发里。
棠洐站起来,把手里的戒尺放回书桌抽屉里。
“晚上把《七月》抄三遍。”他说,“明天早上上课前交。”
“……你就只会罚抄书。”
“我还会打人。”棠洐在书桌后面坐下,翻开教案。
“你要是想选后者,可以继续藏东西。”
褚野不说话了。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思索片刻拎来两个抱枕,拿起钢笔,开始抄《七月》。
抄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你那个戒尺…能不能丢了?”
棠洐翻了一页书:“不能。”
“专门给我准备的?”
“不然呢。”
褚野没再问了。
他低下头继续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咬牙。
连着散了半个月的步,褚野的失眠好了不少。
不是痊愈——棠洐不指望半个月就能把一两年的毛病掰过来——但至少褚野不再翻窗出去喝酒了。
晚上十点半念完书,他能在半小时内入睡,有时候念到一半就睡着了。
酒的事棠洐没再提,但他心里有数,酒精依赖不是靠散步和念书就能解决的,褚野现在不喝,一部分是因为晚上被消耗得没精力出去鬼混了,另一部分是因为他在配合。
配合能配合多久,棠洐不知道,这小子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能忍。
他能忍疼,能忍委屈,能忍烟瘾酒瘾,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心里,压到压不住了就一次性爆发。
棠洐在等那个爆发的节点,他准备好了戒尺,准备好了医药箱,准备好了半夜起来追人的体力,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准备好了面对那个节点的样子。
不过在那之前,倒是有另一件事先爆发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没有课,棠洐在书房里备下周的教案,手边摊着三本参考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褚野窝在书房的沙发上玩手机,棠洐给他放了一下午的假,允许他“自由活动”——但不能出书房。
褚野对这种安排表达了不满,但表达的方式只是把沙发靠垫摔了两下,然后认命地躺下去刷手机了。
安静了大概半个小时,褚野忽然开口了。
“老师。”
棠洐没抬头。
“你是不是有个弟弟。”
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瞬。
棠洐抬起头来,看向沙发上的褚野,褚野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某个社交媒体的主页,他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把手机往前一递。
“这人是不是你弟?”
棠洐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头像是一张在某个学术论坛上的发言照,西装革履,戴一副银框眼镜,长相跟棠洐有五六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棠洐的五官偏冷硬,这人倒是眉眼含笑,看起来温润得很。
个人简介栏写着一行字:“A大中文系博士候选人,唐宋文学方向。”
棠澜。
棠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手机还给了褚野。
“是我弟弟。”
褚野的眼睛亮了一下,翻了个身坐起来:“你怎么从来没提过?他在A大读博?那不就是你之前的学校吗?”
“没什么好提的。”棠洐低下头继续打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比我小三岁,最开始随我母亲姓楚。”
褚野把手机收回去,又翻了翻棠澜的主页,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忽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嚯”。
“你弟的主页转了好多你的论文,你看这条——‘家兄棠洐新作,推荐。’还有这条——‘在旧书店看到家兄著作,与有荣焉。’”
褚野念得声情并茂,用一种夸张的朗诵腔,“哇,你弟是你粉丝啊。”
棠洐的手指在键盘上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
褚野翻身下沙发,趿拉着拖鞋走到书桌前面,一屁股坐在棠洐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撑着下巴看他。
“你跟你弟关系不好?”
“没有不好。”
“那就是不好,你这个语气。”褚野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的声调,说到‘是我弟弟’的时候跟说到‘今天的菜有点咸’一样,你亲弟弟,同一个爹妈的,在A大读博,离这里坐地铁也就四十分钟,你来了两个月了见过他吗?”
棠洐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来看着褚野。
“你今天的《文心雕龙》看到第几章了。”
“别转移话题。”
“没有转移话题,你今天的任务还没完成,现在去把第六章看完,写一篇八百字的读书笔记。”
“老师。”
“一千字,去。”
褚野没动。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来,那个不服管束的表情又重新出现在他脸上——不是之前那种带刺的、敌意的挑衅,而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心发作,被勾起来了就不肯松口。
“我猜猜,”褚野说,“你弟崇拜你崇拜得不行,但你不搭理他,为什么?因为你觉得他太优秀了,抢了你的风头?不可能,你不是那种人,因为你跟他有什么过节?也不像,你说‘没有不好’,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A大。”棠洐打断了他。
褚野愣了一下。
棠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看着褚野,停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开口了。
“你那年高考成绩出来,全市前五十,北大中文系够不上,但北师大、人大都够了,你填了A大的志愿,第一志愿填的中文系,你父亲打电话到学校,想找个人问问中文系的情况,学校把你的资料转到了系里,系里转给了我。”
褚野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种嬉皮笑脸的好奇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我当时还没见过你,只看过你的资料。”
棠洐的声音很平,“高考语文一百四十三分,作文满分,全市作文比赛拿过三次一等奖,高中三年在刊物上发过两篇小说,我说这个学生应该去更好的学校,但既然选了A大,那就好好教。”
他停了一下。
“后来开学了,你选了《古代文学史》,第一次上课你就站起来跟我抬杠,我当时想的是——这个学生没看走眼。”
褚野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偏过头去,表情被侧脸的阴影遮住了大半。
棠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最后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出事之后,我弟跟我吵了一架,他觉得我的处理方式有问题——不是觉得我不该保你,是觉得我一个人扛下来太蠢了,他有他的道理,我没跟他争,但从那之后就不怎么联系了。”
褚野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他没资格说你蠢。”褚野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胸腔里憋了很久才挤出来,“他有什么资格?他那时候在干什么?他在A大读研,他也是A大的人,他怎么不出来说句话?他凭什么——”
“褚野。”
棠洐的声音不重,但很稳。
“他是他,我是我,那件事跟你没关系,我说过了。”
褚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嘴抿紧了,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去翻《文心雕龙》的第六章。
他翻书的动作很用力,纸页哗啦啦地响,翻到第六章之后往沙发上一倒,把书举在脸上方看,遮住了整张脸。
棠洐重新打开笔记本,继续备课,敲了大概三行字,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那个人。
书举得太高了,角度也不对,不像是在看书。
“拿反了。”他说。
书猛地被翻过来,褚野的声音从书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股子不知道从哪来的邪火:“没反,刚才正着。”
棠洐低下头继续打字,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转瞬即逝。
下午的太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进来,在书桌和地板上一道一道地铺开。
墙上挂钟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沙发那边偶尔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和褚野不满的嘟囔。
棠洐敲键盘的节奏平稳而规律,和窗外的蝉鸣交织在一起,像是夏天本身该有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