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初歇,天地如洗。
陆逸信步走出书房,沿回廊行至后院。阳光穿过檐角的冰裂纹花窗,在他身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许宅是一座临河而建的三进院落,虽不宏阔,却清雅别致:青砖黛瓦,白墙环抱,天井四水归堂,正房与厢房间以抄手游廊相连。
家中人丁不多,前院住着世仆许伯一家三口——许伯负责洒扫应门,许婶操持内外院杂务兼掌厨事,其子许贵则做了父亲的长随。后院则别有洞天,蔬果葱郁,蜀葵明艳,一株百年桂树洒落婆娑绿影。
雨后的空气湿润清新。陆逸沿青石小径来回踱步,脚步时急时缓,犹如困于无形迷宫,始终寻不得出路。
记忆的衰减还在持续,虽然缓慢,却未曾停歇。除了羊皮纸笔记,一些主观的感性记忆——声音、颜色,甚至情感……也开始变得模糊。自己儿时与爸妈的点点滴滴,竟在一点点失去色彩与温度,变得疏离起来。
这些突兀的变化,令陆逸彻夜难眠。他怕有一天......自己真的会忘记爸爸妈妈。无论如何,他都要弄明白其中隐藏的秘密。
陆逸蓦地站住,低头看向腕间疤痕——暗红色的印记下,隐隐泛着一丝诡异。
“少爷,袁公子与戚公子前来拜访,我已将他们请到客厅了。”
许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许应逵的意识瞬间掌控了身体。
他应了一声,抬步欲行。可就在转身的刹那,心头却恍惚了一下——一股空荡荡的焦灼在胸腔里盘桓不去。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许是陆逸方才在想的事。
身子略微顿了顿,他将这莫名的情绪暂时压下,整了整衣襟朝客厅走去。
许应逵回到书房,二人正对坐品茗。
袁表,字庆远,嘉兴府嘉善县人;戚元佐,字希仲,嘉兴府秀水县人。二人皆是许应逵的同窗挚友。三人同在闻湖书院求学,因志趣相投而相交莫逆。袁表年长许应逵六岁,聪颖敏悟;戚元佐长他两岁,为人洒脱不羁,尤擅诗文书画。
他们皆作儒生打扮,头戴青布方巾,身着宽袖皂缘的玉色澜衫。袁表身形稍矮,其貌不扬,但举止沉稳,气度温润内敛;戚元佐则身姿挺拔,丰神俊朗,举手投足自有一股潇洒风流。
“袁兄、戚兄,小弟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许应逵步入屋内,躬身长揖。
“许久未见,贤弟何须如此多礼。”二人连忙起身还礼,面露欣然。
三人落座,袁表率先开口:
“本当早来探望。只是此番倭乱,书院吴、沈二位同窗不幸罹难,我二人须往吊唁;加之书院暂闭山门,诸多善后亦需襄助,竟至今日方得脱身。”
言罢一声轻叹:
“唉,世事难测,谁料竟遭此等惨祸。”
“正是!若非得知应逵你安然无恙,我与庆远兄早已登门。此番劫难,当真是惊心动魄、物是人非!”
戚元佐亦唏嘘不已,常年执笔的手指不自觉微微颤抖。
许应逵也下意识抚上腕间疤痕,那日噩梦般的景象再度浮现——火光冲天,刀剑交鸣,凄厉哀嚎与腥膻血气弥漫交织……他强抑胸中悸动,沉声道:
“确是如此。每忆起那一战,我仍心有余悸。从前论及倭患,总是书生意气,以天下为己任。及至刀兵加身,却两股战战,肝胆俱丧……实在惭愧!”
“我等何尝不是如此。”戚元佐苦笑摆手,“《黄庭经》有言:‘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生于心,显于身。’诚哉斯言!若非心有此惧,吴、沈二兄或可幸免。倒是你,危难之际还能挥棒相抗,已远胜我等。”
袁表面露惭色,颔首道:
“贤弟此番险死还生,终是凭自己挣得一线生机。否则,岂能等到卢镗大人的亲兵来援?”
三人叙谈间,戚元佐忽道:
“听闻张督宪、李抚台遭赵文华弹劾,已被缇骑锁拿入京。”
“此话当真?”袁表惊问,“王江泾大捷乃倭患以来‘战功第一’,朝廷岂可如此不智,自毁长城!”
许应逵闻言一怔,一段源自后世网络的记忆浮现脑海:总督江南军务的张经,在取得东南抗倭的空前大捷后,旋即遭严嵩党羽构陷,最终与李天宠、杨继盛一同被斩于西市。
一念及此,他不由冷笑:
“如今朝堂之上,严嵩父子权倾朝野,排斥异己;皇上又沉迷方术,刚愎自用。既不能任贤,又不能纳谏,此等荒唐事,有何稀奇!”
一句话出口,满堂俱寂。
袁表端着茶盏的手骤然顿住,茶水溅落青砖,他却浑然未觉。戚元佐脸上的唏嘘也瞬间凝住,手中折扇“啪”地合拢,眼底满是难以言喻的惊愕。
在这君权至上的大明朝,非议朝堂、妄论君上,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更何况许应逵这话里,已是直指金銮殿上的嘉靖帝昏聩不明。
“应逵!你疯了!”
袁表率先回过神,猛地放下茶盏,先向窗外望了一眼,随后将声音压得极低:
“隔墙有耳!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你也敢宣之于口?”
许应逵的身子微微一僵。
方才脱口而出的狂悖之语,分明来自那“异己”的不羁。而自己竟似毫无所觉,仿佛所思所想早已融入血脉,化为与生俱来的禀性。
望着两位挚友惊疑交加的神情,他忽然感到一种荒谬与茫然:
四百多年后,这些话不过是寻常议论。可在如今,却是能让所有人噤若寒蝉的禁忌。自己十年寒窗所追求的功名、光耀门楣的抱负、乃至许氏一族的兴衰——当真还有意义吗?
“庆远兄无需紧张。”
戚元佐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不过是兄弟间私语,何须如此避忌。再说应逵这话,又哪里错了?不过是把我们心里都清楚,却未敢言之语说出来罢了。”
袁表眉头紧锁,重重叹了口气:
“希仲,就你这狂放的性子,迟早要吃大亏!就算心里清楚,这话也是能说的?须知祸从口出!”
“庆远兄太过谨小慎微了。”
戚元佐浑不在意,目光却重新落回许应逵身上,眼底带上了几分探究。
“不过......应逵你经此一劫,倒似变了个人。往日里总说‘非礼勿言,非礼勿视’,如今竟能发如此惊人之语。当真令我刮目相看。”
许应逵心中骤然一紧,这才惊觉自己变化之大。
“以后万不可如此大意。前后言行不一,如何于人前立足?”
一念及此,他起身郑重一揖:
“此番险遭大劫,心中郁闷难舒,小弟确有失言。此等糊涂话,日后断不敢言。”
室内一时沉寂。唯微风穿庭过户,为这凝滞的气氛带来一丝流动的生机。
三人静默片刻,袁表再度开口:
“贤弟,我二人此来,还有一事相商。书院重开无期,而明年院试在即。杭州知府孙孟大人重建万松书院,闻学风开明,主张‘以充所善,养其所长’,从不拘囿学子门径。不知应逵可愿同行?”
许应逵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青瓷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虽然已与陆逸达成了“知行合一”的共识,然而事到临头,当真要松开那根攀爬了十年的梯子时,他仍不免陷入了犹疑。
阳光穿过窗棂,在案几上洒落几痕跃动的光斑。茶盏里馥郁的兰芷香,在三人之间缓缓漾开。
“应逵......你迟迟不言,可是有所顾虑?”
许应逵抬头。袁表满含关切的眼眸,正定定望来。
戚元佐亦忍不住开口:
“你我三人情同手足,有何事不可明言。此番共赴万松书院,既可时时砥砺,又可明年一同院试。岂非两全?”
许应逵将茶盏搁回案面,似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他迎上两位挚友的目光,唇角蓦然弯出一抹笑意:
“并无顾虑。方才……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他深吸一口气,语带歉疚:
“庆远兄、希仲兄。经此劫后余生,小弟深感往日所学太过肤浅,未得圣人之道真谛。小弟已决意,明年……暂不应试。”
二人闻言俱是一怔,不禁相顾愕然。
袁表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急切:
“应逵,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科举之路,一步错便是步步错,多少人皓首穷经都难登科第。去岁你初应童子试,县试便高中第三,府试亦名列第九。正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之际,怎可自断前程?”
许应逵缓缓起身,眸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陆放翁诗云:‘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阳明先生亦倡‘知行合一’,事上磨炼,方见本心。与其困守书斋空谈经义,不如游历天下,以证所知。万松书院......恕应逵暂不能相伴。”
袁表与戚元佐对视一眼,眉宇间俱是晦明难辨。
“看来‘一朝顿悟’非是虚言。往日你循规蹈矩,一言一行都不离圣贤规矩,如今倒真似脱胎换骨。”
戚元佐定定地望着许应逵,忽然朗笑一声:
“罢了,你既心意已决,我二人也不再多劝。只是山高水长,一路务须珍重。”
半晌,袁表喉间滚出一声沉郁叹息:
“应逵格局,我所不及。为兄若非已与同窗约定,也必与你结伴同行,共历风雨。”
话至此处忽地一滞,喉结滚动数下,方自嘲道:
“四度名落孙山,我又能如之何?”
沉郁的余音化作一缕游丝,消散在穿堂而过的清风里。
堂中一时岑寂。
许应逵凝视两位挚友,胸中块垒却渐次消散。
此去迢遥,前路注定坎坷。然人生漫漫,唯有前行......
一念及此,豪气顿生。
他振袖而起,清越的声音在厅内回荡: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此方为‘事上磨炼’之真意。二位兄长先行一步,且待我......三年不鸣,必当一鸣惊人!”
“壮哉!应逵此言,当真壮哉。”
戚元佐拍案而起:
“古人云‘十年磨一剑’,我与庆远便拭目以待。”
袁表亦胸中激荡,但还是慎重提醒:
“志气固然可嘉,然‘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此事,你可曾禀明高堂?可有周详之策?”
许应逵面上闪过一抹忧色,却还是沉声应道:
“尚未告知。弟知此举或累双亲忧心,定当妥善安排。然若能不负此生,求道而行......或可告慰父母师长殷殷之望。”
历史拾遗:
①卢镗:汝宁卫(今河南汝南)人,将门之后,世袭指挥使。嘉靖年间投身东南抗倭,历任参将、总兵等职,与俞大猷、戚继光并称“抗倭三将”。曾参与王江泾大捷、平望之战等关键战役。
②张经:福建侯官(今福州)人,正德十二年(1517年)进士。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任总督江南、江北、浙江、山东、福建、湖广诸军,全权负责抗倭事宜。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指挥王江泾大捷,歼灭倭寇1900余人,是抗倭以来首次重大胜利。因得罪严嵩党羽赵文华,被诬陷“养寇自重”,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被斩于北京西市。
③李天宠:南孟津人,嘉靖十七年(1538年)进士。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任浙江巡抚,协同张经取得王江泾大捷。因不依附严嵩党羽赵文华,被诬陷“嗜酒废事”,与张经一同被斩于北京西市。
④杨继盛:河北容城人,嘉靖二十六年(1547)进士。嘉靖三十二年(1553)上《请诛贼臣疏》,历数严嵩五奸十大罪,触怒皇帝下诏狱。嘉靖三十四年(1555)被严嵩诬陷处死,年仅四十。
⑤院试:院试是明代科举体系的第一级考试,由各省提学官(提督学院)主持。府州县学的童生通过考试后成为生员(秀才),具备参加乡试的资格,同时享有免役、见官不跪等特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