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咀嚼的动作，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油条那点微不足道的韧劲，此刻却像是在跟她的牙齿进行一场漫长的角力。
吴先生的花田？
让她去接触吴先生？
这比直接在她店里装个直播摄像头对着警局还刺激。
她强迫自己咽下那口食物，喉咙干得发涩，豆浆的温润都无法缓解。
“真的假的？吴先生那么大的老板，还有空种花？”她用一种“你可别骗我”的俏皮语气，把话题从“他怎么知道我进货”巧妙地转移到了“吴先生居然还有这种爱好”的八卦上。
这是一种示弱，一种将自己置于信息链底端的姿态，安全，且符合人设。
“他的爱好可多了，”沈既白在那头轻笑，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似乎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以后会慢慢知道的。”
这话里的信息量大到让苏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什么叫“以后会慢慢知道”？
听起来不像是威胁，更像是一种……规划。
一种已经把她的人生下半场都排进日程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划。
挂了电话，那份热乎的早餐彻底没了滋味。
苏晚看着车窗外晨曦中的城市轮廓，第一次感觉自己开的不是一辆破五菱，而是一艘行驶在深海里的、四面漏风的潜水艇，而沈既白就是那个拿着声呐，精准定位她坐标，还时不时丢个深水炸弹逗她玩儿的魔鬼。
没想到，魔鬼的“快递”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下午，花店里最清闲的时候，那扇被擦得锃亮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苏晚抬起头，脸上职业性的微笑在看到来人时，瞬间僵硬了零点五秒。
吴先生。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保镖，那体格，那气场，活像是从港片里走出来的金牌打手，往门口一站，直接把午后的阳光都挡掉了一半。
花店里原本温馨治愈的氛围，瞬间被搅得充满了肃杀之气。
“苏小姐，冒昧打扰。”吴先生笑呵呵地走进来，那张看起来和善的圆脸上，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精光四射，像两把藏在肉鞘里的手术刀。
他没有看花，一盆都没有看，而是背着手，像巡视领地的干部一样，绕着店铺慢悠悠地踱步。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快速切换回那个有点怯懦、见到大人物会紧张的花店小老板模式，局促地站起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吴……吴先生？您怎么来了？快请坐。”
吴先生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他的手指拂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烟雾感应器，又在窗户边缘的红外线报警器上轻轻敲了敲，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保护着幽灵兰的恒温箱上，那上面连接的精密传感器在特定角度下会闪烁微弱的红光。
他的脚步停在苏晚面前，脸上笑容不改，说出的话却让苏晚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苏小姐的店，比金库还安全啊。”他意有所指地笑道，那双小眼睛像毒蛇一样，在她身上慢条斯理地来回扫视，仿佛要透过她那身棉布裙子，看清她骨头的颜色，“沈总真是……用心良苦。”
这哪是夸奖，这分明是警告。
是在告诉她：小丫头，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
别说传递情报，你就是掉根头发，我们都能给你分析出DNA序列来。
苏晚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这回不用演，是真白了。
她像是被吓到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微微颤抖着，半天挤出一句：“这些……都是沈先生装的，他说我一个人开店不安全……”
“当然，当然是为了你的安全。”吴先生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小小的花店里显得格外刺耳，“沈总对你在意的东西，一向都保护得很好。”
说完，他不再看苏晚，转身就走，那两个黑衣保镖默契地拉开门，一行人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只留下满室被他们搅乱的冷气，和苏晚一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
当晚的法式餐厅里，水晶灯的光芒柔和得像月光。
苏晚穿着沈既白派人送来的那条香槟色长裙，努力扮演着一个被白天惊吓到、需要男友温情安抚的小女人。
她要用最柔软的姿态，去修复吴先生带来的那道裂痕，更要试探出，这到底是吴先生的自作主张，还是沈既白的授意。
气氛很好，舒缓的爵士乐，顶级的红酒，恰到好处的烛光。
沈既白似乎也很有耐心，听着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吴先生有多吓人，保镖有多凶，一边慢条斯理地为她切着盘中的牛排。
就在苏晚觉得今晚能平稳过关时，沈既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很随意地提了一句：“下午在看一个新的阿尔法策略模型，用到了高频数据的非线性回归分析，但尾部风险的处理总觉得差点意思。”
苏晚端着红酒杯的手，猛地一紧。
精神高度紧张了一整天，她的思维还绷在最敏锐的状态。
听到“尾部风险”这四个字，她几乎是本能地、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单纯用历史数据做压力测试来处理肥尾效应，肯定会有偏差。你应该引入期权市场的隐含波动率作为因子，用GARCH模型簇去拟合它的非对称性，这样才能更精准地对冲极端行情下的Gamma暴露……”
话一出口，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小提琴的声音还在悠扬，但苏晚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完了。
她看到沈既白持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杯中那抹醇厚的红色液体，像一汪凝固的血。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像积聚着一场深不见底的风暴，所有的温情和笑意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最原始、最锐利的审视。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慢动作。
苏晚知道，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任何掩饰都只会欲盖弥彰。
在她的大脑因这致命失误而一片空白的零点一秒后，一种更强大的、属于“晚星”的本能接管了她的身体。
她没有惊慌，没有语无伦次地辩解。
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沈既白，然后，眼圈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红了。
那不是嚎啕大哭的崩溃，而是一种极度委屈和难堪的情绪涌上心头后，生理性的、无法抑制的反应。
两颗晶莹的泪珠，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香槟色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丝自嘲的颤抖：“对不起……我……我又想起我那个搞金融的前男友了。”
她低下头，像是羞于被他看见自己此刻的狼狈，肩膀微微耸动着，“他就是这样，整天把什么Gamma、阿尔法挂在嘴边，吃饭也说，睡觉也说……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分手这么久，居然还忘不掉……”
她没有抬头看沈既白的反应，只是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带着无尽疲惫和厌恶的语气，将那段足以暴露她身份的专业术语，轻飘飘地推给了一个虚构的、此刻用来救命的“前任”。
一个逻辑上的致命漏洞，瞬间被她扭转成了一个能轻易点燃任何一个男人嫉妒心和占有欲的，情感问题。
空气中那股冰冷的、名为“审视”的压力，似乎松动了一丝。
沈既白沉默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依旧牢牢锁着她，像是要将她的灵魂从这副泫然欲泣的皮囊下揪出来，放在显微镜下仔细分辨。
良久，他放下了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克制的脆响。
那声音像是信号，让苏晚紧绷的神经又往下沉了半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