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却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需要喘息,哪怕只有一瞬间。
她需要和组织建立联系,哪怕只是一句最简单的报平安。
她不能用自己的手机,也不能用花店的座机。
沈既白那家伙,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这些东西都变成了他的顺风耳。
她甚至不敢想,这间小小的花店里,除了那株幽灵兰,还有没有别的、她看不见的“眼睛”。
她换了身最不起眼的运动服,将头发随意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地出门,看起来就像一个要去夜跑的普通居民。
夜色是最好的保护衣。
苏晚慢跑到距离花店足有两条街区外的一个老旧电话亭。
这玩意儿简直是上个世纪的古董,手机支付的时代,谁还用这个?
正因为如此,它才成了最原始也最安全的选项之一。
她四下观察,街道空旷,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确认无人跟踪后,她快步走进电话亭,那股陈年的灰尘和塑料混杂的味道让她皱了皱鼻子。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投了进去,拿起那冰凉、带着些许黏腻感的听筒。
就在她即将拨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电话亭的玻璃门。
那扇布满污渍的玻璃,像一面失真的镜子,映出了街角的景象。
一辆黑色的、她从未见过的七座商务车,正无声地停在五十米外的阴影里。
车窗是全黑的,看不清里面。
它停得太安静了,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甲壳虫,车头正对着电话亭的方向。
这条街她跑过无数次,熟悉每一个井盖的位置,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五分钟前,那里绝没有这辆车。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是巧合吗?
不,在沈既白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巧合。
她的指尖瞬间冰凉,几乎要握不住听筒。
肾上腺素在体内疯狂飙升,但她的脸上却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惊慌。
她停顿了一秒,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懊恼地“啧”了一声,用一种烦躁的语气对着空无一人的听筒嘟囔了一句:“操,忘了他公司电话多少了,白跑一趟。”
说完,她“啪”地一声挂断电话,任由那枚硬币叮叮当当地滚进退币口,看都没看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呼吸平稳,甚至还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肩膀,完全是一副夜跑中途放弃打电话、准备继续跑步的样子。
但那湿冷的汗,已经从她的后颈一路往下,浸透了运动背心。
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道无形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牢牢地锁在她的背上。
回到花店,她反锁上门,靠在门板上,身体才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完蛋。常规联络方式,全废。
沈既白那张网,比她想象的收得更快、更紧。
他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不把猎物逼到绝路,只是温柔地、一步步地剪除掉所有可能的退路,让她除了待在他的笼子里,无处可去。
她走到那盆幽灵兰前,看着那在恒温箱里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玩意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儿。
行,你不是喜欢玩儿吗?那就玩到底。
第二天,她没有再尝试任何对外联络。
她一整天都泡在花店里,像个称职的老板,修剪花枝,接待客人,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在社交账号上发了一张幽灵兰的美图,配文:“新来的小祖宗,希望能养活。”
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直到凌晨三点半,整个城市都陷入最沉的睡眠时,苏晚才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利落地换上一身耐脏的工装,蹬上一双防水胶鞋,开着她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目的地——城南鲜花批发市场。
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是这座城市最早醒来的地方之一。
这里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空气中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花叶的清香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拉着板车的小工、大声吆喝的档主、前来进货的花店老板……无数的人流像混乱的潮水,在这里汇集、碰撞,然后又散开。
这里是监控的噩梦,却是信息的乐土。
苏晚熟门熟路地穿梭在拥挤的人潮里,像一条滑不溜丢的鱼。
她没有去那些相熟的档口,而是径直走向了市场最深处、最混乱的一个角落。
那里是处理残次品和尾货的地方,光线昏暗,人也最多最杂。
她像个挑剔的买家,在一个卖满天星的摊位前停下,弯腰在一大堆准备打捆的鲜花里翻拣着。
摊主是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晚一边挑拣,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速扫描四周。
在确认没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后,她的指尖飞快地一动,一张比指甲盖还小的、卷成细棍的字条,被不着痕迹地塞进了一大捆即将被牛皮纸包裹的满天星花杆之间。
那字条上,只有一行用特殊药水写下的字,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会显现:风筝线紧,暂勿惊鸟。
做完这一切,她随手拿起旁边一小束品相不佳的洋甘菊,丢给老板几块钱,转身汇入人流,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三十秒。
等她开着那辆小货车驶出批发市场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苏晚的心,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丝毫轻松。
她完成了一次最高风险的单向信息传递,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
她将车停在路边一个早餐摊,买了份豆浆油条,刚坐回驾驶座,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沈既白”那三个字。
苏晚的心脏,在一瞬间被攥紧又松开,像坐了一次极限过山车。
她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听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疲惫。
“喂?”
电话那头,传来沈既白带着一丝慵懒笑意的声音,背景里有细微的翻动纸张的声响,他显然也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
“这么早就去进货,我的小老板真是辛苦。”
苏晚的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寒流。
她一边咬着油条,一边含糊不清地抱怨道:“没办法啊,手快有手慢无,去晚了连根草都抢不到。困死我了,我跟你说,干我们这行,就是赚个辛苦钱……”
她用最日常的、带着撒娇意味的抱怨,掩饰着内心滔天的巨浪。
他怎么知道的?
是定位,还是别的什么?
电话那头,沈既白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电流,显得格外愉悦,也格外冰冷。
“嗯,知道你辛苦。”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纵容,“不过,既然是去进货,下次可以不用亲自跑。我跟吴先生打个招呼,他正好在东南亚有几片自己的花田,让他给你送点更新鲜的玩意儿过来。”
吴先生?
苏晚咀嚼的动作,在听到这个名字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