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在医院住了十天,是林安建议的。
“住几天,调养一下。检查做完了,指标还行,就是年纪大了。”林安在电话里说,“明天可以出院了。”
君予安说:“我去接。”
第二天早上,他骑着老刘的摩托车去了卫生院。到的时候,陈伯已经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了,旁边放着一个旧布包。他比住院前瘦了一点,蓝布衫空荡荡的,领口敞着。但精神还好,看到君予安进来,眼睛动了一下。
“陈伯,走了,回家。”
陈伯没说话。君予安蹲下来,把布包拎在手里,扶着陈伯站起来。陈伯站得稳,但走路慢。君予安放慢步子,一步一步跟着。走廊不长,他们走了很久。
林安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药盒。
“陈伯,药带了吗?”
“带了。”
“每天按时吃。过半个月再来复查。”
“嗯。”
林安把塑料袋递给君予安,看了看他。“路上慢点。”
两个人出了卫生院。巷子里有风,凉飕飕的,但太阳很好。阳光落在石板路上,亮得晃眼。陈伯走得很慢,影子拖在身后,短而敦实。君予安走在他旁边,不催,也不扶,就是跟着。
路过周姨家门口,周姨正在院子里晾被子。看到他们,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
“陈伯回来了?”
“回来了。”君予安说。
周姨看了看陈伯,没多说。转身进屋,端了一碗汤出来。“刚炖的,你拿回去喝。”
陈伯接过去,端在手里。碗壁烫,他用袖子垫着。
到了陈伯家,君予安开了锁,推开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光秃秃的,但树形还在,歪着脖子往天上伸。地上铺了一层落叶,干巴巴的,踩上去沙沙响。
“改天我来扫。”君予安说。
“不用。我自己能扫。”
君予安看了陈伯一眼,没说什么。
扶陈伯进屋。堂屋里的竹椅还在原来的位置,靠墙,旁边是小方桌。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背上。君予安把毯子拿下来,抖开,搭在陈伯腿上。陈伯靠在竹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那碗汤放在小方桌上,热气一丝一丝往上飘,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看得见。
“予安。”
“嗯。”
“你回去吧。我自己待会儿。”
“我坐一会儿就走。”
君予安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来。屋子里很安静。收音机不开了,陈伯说吵。墙上那个老钟还在走,滴答滴答,一秒一秒的。窗外的枇杷树枝在风里轻轻摇,枝头还挂着几片干叶子,不肯掉。
过了一会儿,陈伯睁开眼睛。
“你后院那两枝桂花,活了没有?”
“活了。叶子没掉。”
“那就好。”陈伯说,“你爷爷当年没插活。你比他强。”
君予安没接话。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亮斑。亮斑里有灰尘在飘,细细的,慢慢的。
又坐了一会儿。陈伯的呼吸变长了,胸口一起一伏,节奏很慢。君予安站起来,把小方桌上的碗收了,汤已经不冒热气了,但碗壁还温。他把碗端到厨房,洗干净,放在碗架上。
走出来的时候,陈伯已经睁开了眼睛。
“走了?”陈伯问。
“走了。明天再来。”
陈伯没再说话。君予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伯靠在竹椅上,毯子搭在腿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着。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照出皮肤上的皱纹和青筋。
君予安轻轻关上门。
巷子里风很大,吹得地上的落叶打转。有一片叶子贴在他裤腿上,走了几步才掉。远处有人家在烧柴火,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灰白色的,被风吹散。
他拎着陈伯的旧布包,慢慢往回走。包里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杯,一把塑料梳子。布包晃来晃去,打在他腿上,一下一下的。
回到工作室,他把布包放在墙角,坐下来。
刀排在工作台上。磨刀石在刀架旁边,青石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凹槽。窗台上那些木头还在——叶子、花瓣、鸟、猫、笔架。缺了尾巴的那只,歪嘴巴的那只,翅膀半张开的,排成一排。
他拿起那块刻了一半的猫。尾巴还差最后一圈。
刀在手。手指扣住刀柄,拇指顶在刀背上。刀尖落在木头上,轻轻推出去。木屑卷起来,薄薄的,像纸一样卷成一个圈,落在台子上。
他刻完了最后一刀。猫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前爪上。他看了看,放在窗台上,挨着那只翅膀半张开的鸟。
天开始黑了。光线从窗户退出去,先是从工作台上退,然后是从墙根退,最后只剩下窗框那一小块亮着。他没开灯,就坐着。窗外的柚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画出细细的线条。远处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
他站起来,把工作台上的木屑扫干净,一把一把收进布里。刀柄上的包浆在最后一点光线里发着暗红色的光。
走到堂屋门口,伸手,关了灯。
黄光灭了。屋子暗下来,但不是全黑。窗外的天还有一点亮,灰蓝色的,把屋里的轮廓勾勒出来——桌子的边、椅子的背、墙上的相框。
他站在堂屋里,看了看墙上那张照片。爷爷黑白的,没笑,也没不笑。照片旧了,边角有点翘。
他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
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
窗外的风大了一点,柚子树的枝干在风里摇,发出细小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听着自己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黑了。全黑了。窗外的声音还在,细细的,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