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音被风吹散,混入老槐树愈发痛苦的、仿佛大地在哀嚎的闷响里。
巨矛未至,那纯粹的恶念与业力带来的死亡压迫感已让周正呼吸一窒。
视野边缘的景物在扭曲,空气仿佛凝成了冰碴,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生疼。
他能“听”到身后那支巨矛撕裂夜风的尖啸,更“听”到矛尖所指,自己后心处的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预警。
不能躲。身后就是林晚照,是来不及完全避开的路径。
他强行扭转身躯,腰腹核心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将整个上半身拧转,举起了左臂——格挡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将一直死死攥在掌心的青铜业秤,横亘在死亡轨迹之前。
时间在业力视觉中仿佛被拉长了一帧。
漆黑的、粘稠如原油的矛尖,触上了那枚古朴、布满绿锈的秤砣。
没有预想中金石交击的巨响,也没有能量对冲的爆鸣。
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整个空间被无形之手狠狠挤压了一下的“嗡——”
声音并不响亮,却直接穿透耳膜,震荡在颅腔之内,甚至引动了胸腔脏腑的共鸣。
周正感觉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闷哼一声,鲜血抑制不住地从嘴角溢出,沿着下巴滴落,在身前暗红的地面上砸开几点更深的色斑。
握着业秤的左手虎口瞬间崩裂,温热的血立刻浸湿了冰凉的青铜。
业秤表面,那些黯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古老刻痕,在矛尖接触的刹那,骤然亮起一圈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灰白色微光。
光晕流转,如同水波,勉强抵消了部分冲击。
但更多的、更精纯的恶意与毁灭性能量,如同极北之地最刺骨的冰水,无视了那层薄薄的光晕,顺着青铜秤砣,顺着周正血肉模糊的左手,疯狂侵蚀而入。
那不是单纯的阴冷。
是无数尖锐的、充满怨毒的呢喃,是画面碎片般的血腥幻象,是针对生灵最本源意识的污染与冲刷,试图将他拖入一片充满憎恨与毁灭的漆黑泥沼。
周正感到自己的思维在冻结,意识在涣散,右臂原本只是盘踞的阴冷黑气,仿佛受到了同源力量的召唤,骤然变得活跃,贪婪地呼应着这外来的侵蚀。
就在这意识即将沉沦的刹那,后背心猛地一烫!
不是火焰的灼烧,而是一种带着刺痛感的、极其凝聚的暖意,如同烧红的针,精准地刺入他背脊的某处。
林晚照咬破了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殷红,快如疾风般凌空勾勒——没有符纸,没有朱砂,纯粹以自身精血为引,在空气中留下几道颤抖却异常清晰的红色轨迹,瞬间组成一个简易却透着古朴意味的符形。
她眼眸中厉色一闪,染血的手掌猛地拍在周正后心衣衫上!
“定神!”
她的声音穿透周正脑海中的混乱杂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它用的是‘孽力’,直接冲击魂魄!你的功德在抵消,但不够快!”
血符触及背脊的瞬间,那股暖意化作一道清流,强行灌入周正近乎冻结的识海。
脑海中的血腥幻象与恶毒呢嗡为之一清,即将涣散的意识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周正瞳孔重新聚焦。
业力视觉疯狂运转。
他“看”到,自己左臂,尤其是握着业秤的左手处,原本缠绕着的、代表“守村”职责与过往善行所积累的“功德金光”,此刻正像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被那巨矛持续不断的漆黑业力快速消融、侵蚀。
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稀薄。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老槐树本体。
那些从地面血符、从树干裂口不断渗出、汇聚到巨矛上的暗红浆液,仿佛是无穷无尽的燃料。
巨矛的形态在微微波动、调整,变得更加凝实,矛尖的恶意更加集中。
它吸收着血浆,也仿佛在吸收着这片“死地”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污秽,补充近乎无穷。
不能硬抗!功德耗尽,就是魂飞魄散之时!
念头电转,求生的本能与战斗的决断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侵蚀的阴寒。
他猛地将业秤从剧痛颤抖的左手上换到相对完好的右手,死死握住。
同时,一直插在老槐树焦黑主干上的那枚旧凿子,还留在原处,凿尖没入树身,暗红的朱砂痕迹在混乱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周正不顾左臂被孽力侵蚀传来的、仿佛骨骼都在被冰碴摩擦的剧痛,更不顾那些因他动作而再次从侧面、上方缠绕过来的更多漆黑气触,左手五指弯曲,猛地一把抓住了凿子的木柄!
入手是刺骨的冰凉,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爷爷的、早已被岁月和槐树阴气浸透的熟悉感。
他借这一抓之力,全身残余的力气爆发,双腿蹬地,向着侧后方——远离巨矛主攻方向,也远离林晚照所在的位置——狼狈却异常迅捷地翻滚出去!
“轰!!”
几乎在他身体离开原地的同时,那支凝练到极致的黑气巨矛,狠狠刺落!
没有刺中血肉的声响。
只有沉闷的撞击,以及如同强酸腐蚀般的“滋滋”声。
周正翻滚中回头瞥见,他刚才跪地拍掌的那片区域,连同周围直径近丈的地面,所有蠕动的暗红血符瞬间蒸发、消失,只留下一片焦黑,仿佛被天火炙烤过。
地面上的杂草,甚至几株顽强的从石缝里钻出的矮小灌木,在触及那片焦黑边缘的瞬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碳化,失去所有生机。
恶念擦身而过的死亡气息,让周正浑身汗毛倒竖。
他单膝跪地,稳住身形,喉头又是一阵腥甜,被他强行咽下。
右手业秤横在胸前,左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指尖萦绕着一缕缕试图向上蔓延的黑气。
他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内脏的灼痛,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那棵再次开始凝聚黑气的血槐。
槐树的闷哼变成了低沉而愤怒的咆哮,树身上的血浆流动加速,地面那些未被破坏的血符光芒大盛,更多、更粗的漆黑气触从四面八方探出,缓缓调整方向,再次锁定了这个渺小却异常顽强的人类。
林晚照闪身到他侧前方半步,铜钱短剑嗡鸣不止,剑尖划出小幅度的弧光,警惕着任何可能从死角袭来的触须。
她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刚才那记以血为媒的定神符消耗不小,但眼神锐利如鹰,快速低语:“业秤!它能吸取业力,不是吗?槐树是媒介,血印是阵眼,但驱动这一切的核心孽力……它刚才攻击你时,有没有试图污染、夺取业秤?”
周正喘息着,目光落在右手紧握的业秤上。
秤砣表面,除了他自己虎口崩裂留下的鲜血,那层抵抗冲击的微光已经彻底熄灭。
但在业力视觉中,他隐约看到,青铜内部,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灰黑色的纹路在缓慢流动,与外界巨矛的漆黑业力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不,更像是某种……饥渴的吸附?
林晚照的话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抬起头,不再看那步步紧逼的业力黑矛,也不再看张牙舞爪的血槐。
他的目光穿透粘稠的黑暗与混乱的红光,越过那些疯狂舞动的触须,死死锁定了老槐树主干深处,那最初被旧凿子钉入的、此刻仍在微微震颤、渗出最浓稠血浆的节点。
那里,是它汲取血印力量的“根”,也是业力最凝聚、最污秽的“源”。
周正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右手五指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将业秤握得近乎要嵌进掌骨。
他对着那片死亡的领域,对着那棵妖异的槐树,也对着手中这枚既带来力量也带来毁灭的祖传之物,嘶哑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冰冷清晰:
“林晚照……帮我……牵制三息。”
他顿了顿,眼底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褪去,只剩下守村人面对邪祟时的绝对冰冷。
“看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