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是逐渐远去的,带着一种奔赴刑场般的决绝,又像是要踏碎什么无形屏障的孤勇。
王根生那边的动静却更大了,砸门声、哭喊声、咒骂声,像往死水潭里扔进一连串石头,在周家村的黑夜中激起层层叠叠令人心慌的回响。
“开门!都给老子开门!出人命了!张猎户没了!” 王根生的嗓子劈了,声音在冷风里打颤,却又强行灌注进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他不再是那个被恐惧压垮的村长,更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不得不龇牙的困兽。
大部分院落的门很快被撞开了。
昏黄的马灯光晕一盏接一盏亮起,惊慌失措的村民裹着棉袄、趿拉着布鞋涌到院门口,脸上混杂着睡意、茫然和迅速滋生的恐惧。
有人想问什么,却被王根生通红的眼睛和狰狞的神情吓得噤声。
但到了村西头,离那棵老槐树阴影最近的一户——刘三婆家,事情卡住了。
那扇朽坏的木门从里面死死抵着,任王根生如何捶打,只从门缝里挤出一个颤巍巍、带着浓重哭腔的老妇声音:“根…根生?你莫吓我老婆子…我、我就一个人,它…它找我做甚?当年…当年不是我男人滴的血,是他兄弟…” 声音越来越低,透着心虚和深入骨髓的侥幸。
王根生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张猎户瞪大的眼睛和脖颈上那圈乌黑的淤痕。
周正那句冰冷的“自求多福”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背上。
他胸腔里那股被恐惧和愤怒反复煎熬的浊气猛地炸开。
“刘三婆!”他后退半步,用尽全身力气,肩膀狠狠撞向那扇单薄的木门,“你他妈装什么糊涂!张猎户死了!死了!就因为你家离这鬼树最近!下一个就是你!天亮之前不到祠堂,你就等着那东西上门‘查账’吧!”
“砰——咔嚓!”
朽木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门板向内猛地弹开。
昏暗的马灯光线泼进低矮的堂屋,照见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刘三婆。
她身前地上滚落一个豁口的粗陶碗,浑浊的水洒了一地。
老妇人仰着头,看着门口王根生那张扭曲的脸,嘴唇哆嗦着,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彻底粉碎,化作一声凄厉绝望的嚎哭,猛地拍打起冰冷的泥地。
“作孽啊!都是当年作的孽啊!”
与此同时,周正和林晚照已经穿过大半个村庄,奔至村北口。
夜风在这里变得湍急,带着一股子深井淤泥和朽木混合的、越来越浓的腥气。
村北地势略高,老槐树那庞大狰狞的轮廓,毫无遮挡地撞入眼帘。
两人的脚步,像被钉死在原地。
记忆中的老槐树,虽因雷火只剩焦黑主干与几段狰狞断枝,却也只是一棵死树,一个封印的“壳”。
可眼前……
原本焦黑的树干表面,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湿漉漉的暗红色纹路。
那不是树皮本身的纹理,更像是从树干内部深深沁出的粘稠浆液,正顺着所有曾经的裂口、断枝处缓缓渗出,汇聚成一道道细小的、向下蠕动的“血溪”。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甜味,混杂着某种内脏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更骇人的是树下。
老槐树盘根错节的根部周围,原本夯实的泥土地面,此刻浮现出无数扭曲、怪诞的符号。
它们由地上汇聚的暗红浆液自然勾勒而成,大的如脸盆,小的如掌印,彼此勾连,形成一个巨大而亵渎的、不断微微脉动的图案。
这些符号与周正昨夜咬牙修补的、爷爷传承中那些古朴刚正的封印符文截然不同,充满了恶意、混乱与一种贪婪的渴求。
周正甚至不用刻意运转业力视觉——那景象已强行涌入他的感知。
在他眼中,整棵老槐树已不再是一棵树,而是一个巨大的、搏动不休的暗红色业力核心。
无数细密如发丝、却凝实如铁刺的漆黑气触,从那些地面血符中探出,从树干渗血的裂口里钻出,在空气中无声地、缓慢地摇曳、扫描,像无数只盲目的眼睛,又像等待猎物踏入的感应丝线。
“它把封印的‘壳’,变成了自己的‘巢穴’和感知网。” 林晚照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裹着寒气,铜钱短剑在她手中微微嗡鸣,剑尖指向地面那些蠕动的血符,“我们踏入村界那一刻,甚至更早…它可能就知道了。”
周正没说话。
他缓缓抬起左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枚冰冷沉甸的青铜业秤。
秤砣触手冰凉,却奇异地让他右臂那钻心蚀骨的阴冷痛楚,略微凝滞了一瞬。
他看着前方那片被血符圈定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树域”,看着那些摇曳的黑色气触,眼底最后一点属于大学生周正的犹豫,被彻底碾碎。
他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的泥土传来诡异的濡湿与温热感,仿佛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上。
“那就正面告诉它,” 周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哭嚎,砸进这片粘稠的黑暗里,“我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毫不犹豫,第二步迈出,整个身影彻底踏入老槐树下,那由暗红血浆勾勒出的、扭曲符号所圈定的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