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正教授
书名:掌灯 作者:九成新 本章字数:3192字 发布时间:2026-05-24

二十九岁这年,韦秦州正式评上了正教授。


公示那天他正在给学生上古代汉语课,手机在讲台上震了好几下,他没看。


下了课回到办公室,打开手机,祝贺消息已经塞满了微信列表——周琬的、赵敏的、课题组的、同门的,连当年在武汉被他怼过的那个金副教授都发来了一条“恭喜韦教授”,大概是从学术圈的消息渠道听到的。


他把消息一条条看完,然后把手机放在键盘旁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发了很久的呆。


五年前他踏进A大校门的时候,银杏树还没有这么高,那时候他刚从部队退伍回来,满手冻伤疤痕还没褪干净,带着一箱书和一把被布包好的竹尺,站在文学院老楼的爬山虎下面,觉得自己跟这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现在他坐在主楼四楼的副教授办公室里,门上新换的铭牌写着“韦秦州 教授”,斜对面几步路就是计鸢的系主任办公室。


他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路过那扇门,门没关严,计鸢正坐在里面批论文,戴着老花镜,手里那支灰色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道细密的红线。


他端着水杯站了几秒,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下午去人事处办完最后的手续,他在文学院的走廊里碰见了计鸢。


计鸢正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材料,两人在走廊中间迎面遇上。


韦秦州张了张嘴,想说“先生,教授评下来了”,但话还没出口,计鸢已经先开口了。


“知道了。”他一边走一边把材料换到另一只手上“正教授了,以后院里的事你要多分担一些,课题申报、研究生答辩、学科评估的材料统筹,这些你都该参与了,另外下学期的青年教师培训,院里打算让你去做一场讲座,你有空提前把课件准备一下。”


韦秦州跟在他身后,嘴上应着“好的先生”。


他当晚被临时通知参加院里的职称评审总结会,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推开院门,石桌上放着一碗还温乎的银耳莲子羹,旁边一张便签压在小碟子底下——“莲子芯去的不是很干净,最好甜度刚好,把院会纪要归档整理好再睡。”他去厨房拿勺子的时候发现冰箱里多了一个保鲜盒,打开一看是几块切好的芒果,果肉金黄饱满,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是他前几天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芒果了”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添进购物清单里的。


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把莲子羹一勺一勺吃完,心里想着先生这个人的表达方式真是十几年如一日的拧巴。


关心永远用祈使句,温柔永远用不耐烦的语调,高兴永远用挑剔来包装。


他把碗洗了,去书房把院会纪要逐条整理成电子版,然后轻手轻脚地在计鸢的卧室门口停了一下,门缝里已没有灯光透出来。


可没过多久,韦秦州就犯了事。


院里几个课题组联合申报了一个大型项目,外校合作单位的负责人来槭城洽谈,计鸢让韦秦州代表课题组参加晚上的工作应酬。


这种场合韦秦州不是第一次应付,他酒量不错,在部队练出来的底子加上研究生期间偶尔的饭局,应付一般的应酬绰绰有余。


但那天来的合作方负责人是个出了名能喝的东北人,带了两个酒量同样惊人的助手,一桌人从七点喝到十点半,白酒开了好几瓶。


韦秦州一个人扛下了课题组这边的火线,散场的时候脚步已经有点发飘,但他坚持把合作方送上车,礼貌周全地握手告别。


然后他做了一件至今想起来都后背发凉的蠢事——他坐进了自己那辆黑色红旗的驾驶座。


车是工作时家里给买的,款式比计鸢那辆老红旗新一些,配置也高出一截,韦秦州刚开回来的时候计鸢在院子门口转着看了一眼,评价就两个字:“费油。”


从没坐过。


他当时的想法是:就喝了几杯,没醉,路也熟,几分钟就开回去了。


这种想法每一个酒后驾车的人都有过,但这并不能改变一个基本事实——他血液里的酒精浓度已经远超法律允许的上限。


车子开出停车场不到一百米,他就发现自己的方向盘修正频率变高,不得不放慢车速勉强保持直线。


理智跟在酒精后面追了一路,终于在驶过一个路口之后按下车窗,冷风灌进来的瞬间彻底清醒。


他靠边熄火,打开双闪,然后掏出手机叫了代驾。


凌晨一点。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计鸢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被吵醒后特有的沙哑,但意识显然已经瞬间清醒,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床头灯被打开的微响:“到哪了?”


“先生,我——我刚散场,叫了代驾,没开到主路上去,已经在路边熄火了。”他靠在副驾椅背上,车窗外的路灯把车影拉得很长,残存的醉意里浮起一层发苦的清醒。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韦秦州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拿到眼前确认了一下通话还在继续。


计鸢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代驾到之前不准再动。”


“…”韦秦州还没来得及应声,那边就已经挂了电话。


韦秦州把车钥匙交过去,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红旗安静地驶过深夜的槐树路,他靠在后座上,头晕得厉害,恍惚间看见前方老宅门口亮着一盏灯——不是平时那盏昏暗的廊灯,是正厅门口的顶灯,照得整个院门内外亮堂堂的。


代驾把车停在院门口,韦秦州锁好车,扫码付了钱,推开车门。


计鸢站在影壁前面的台阶上,披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里面是睡衣领子,脚上踩着一双布鞋。


元宝蹲在他肩膀上。


春末的深夜还有些凉意,他站在那团明晃晃的灯光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先生,我——”


“钥匙给我。”声音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韦秦州把车钥匙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计鸢收拢手指,转身进了老宅,元宝一扑腾翅膀,迅速把自己藏起来,免得溅上血。


韦秦州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跟在后面,头还是晕的,但冷风吹过之后意识回来了大半,恐惧也跟着回来了。


他认识先生十多年,见过先生生气的样子无数回,但像今天晚上这样一句话不说、直接转身走人的情况,一只手数得过来。


“趴过去。”


书房里,藤条从盒子里被抽出来的时候,韦秦州连裤子都还没来得及解。


藤条落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几乎不带间隙,仿佛要将他最后那点酒精味也一并抽散。


第一记第二记是直接隔着裤子劈下来的,布面被抽得噼啪响,钝痛迅速穿透纤维渗进皮肉里。


第三记落下来之前计鸢给了他时间,韦秦州将裤子褪下去,他的手指在发抖,一颗一颗勉强松开裤扣,等裤子滑到膝窝,藤条已经在他光裸的大腿后侧又抽出了好几道肿棱。


计鸢全程没有说话。


藤条是最疼的东西,也是最不容易受伤的工具,但比藤条更让韦秦州受不了的,是先生的沉默。


以前挨打,先生总会一边打一边训,每一板都带着道理,每一记都让人知道他错在哪里。


但今天晚上先生一个字都不说,藤条抽在身上的声音在深夜的书房里格外清脆刺耳,韦秦州趴在条案桌上,额头抵着手臂,听到身后藤条破空声开始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计鸢下手没有任何保留,每一下都实实在在,大腿后侧和臀部的棱子迅速从粉红变深红,又从深红变青紫。


十五记,二十记,四十记,六十记…八十…


韦秦州已经几乎撑不住了,这种沉默的、不留余地的、结结实实的痛打在酒后脆弱得像一层纸的神经上,像退潮后重新涌上来的海水,缓慢地、一遍遍地冲刷着同一片伤口。


这也是他第一次知道,先生下手,原来是能见血的…


百记满,计鸢把藤条甩在桌上,走到他面前,把韦秦州因为冷汗湿得贴在额前的头发拨开,看着那双被酒精和水汽模糊得通红的眼睛。


“你今晚要是没刹停,我明天去哪找你?”他声音不高,韦秦州却在里面听到了藤条都不曾打出的重量。


几乎是同一瞬间,韦秦州的眼泪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或许是不仅仅因为疼——藤条他挨了十几年,疼一疼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先生的这句话,比藤条疼一万倍。


从戒尺、竹尺、竹棍、藤条再到皮带,没有一次是让他这样彻底崩溃的。


但今晚先生在意的不是他犯了错,是怕失去他。


“……先生。”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爸。”


计鸢把他从桌上扶起来,让这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男人靠在自己肩上,没再挡着他的眼泪,也不再重复那些已经刻进骨头的道理。


只是将微微发颤的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勺,就像多年前在这间书房里第一次看他主动低下脑袋一样,任由韦秦州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


那晚计鸢没有再提酒后驾车的事,他把韦秦州送回西厢房躺下,上好药,又床边坐了一小会儿,确认呼吸平稳之后才站起来关灯。


韦秦州其实并没睡着,确认计鸢走远后将台灯摁亮,摸了摸身后厚厚的药膏,从床头柜里抽出两张纸,一笔一划的写检讨。


不是计鸢要求的,韦秦州也没打算给计鸢看。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掌灯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