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府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李清照从床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披衣,房门就被一脚踹开了。两个官差模样的男人闯进来,手里拿着铁链和锁具,嫡母王氏跟在他们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是过年——兴奋、得意、迫不及待。
“就是她!”嫡母指着李清照,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窗纸,“这个庶女偷了府中珍藏的古玩!给我搜!”
官差对视一眼,没有动。他们是嫡母花钱请来的,不是正经衙门的差役,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该演的戏还是要演。
“夫人,这——”
“我说搜就搜!”嫡母一把推开官差,亲自走到李清照的箱子前,掀开盖子,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全倒在地上。
衣物、笔记、账册、笔墨——散了一地。然后,她从箱子底部翻出了四五件“古玩”——一只玉蝉、一幅唐卡、一件瓷瓶,还有一枚玉坠。
那枚玉坠,正是裴衍之留下的高仿品。
嫡母举起玉坠,对着门口的光照了照,满意地笑了。
“好啊,我就说库房里的东西怎么总丢,原来是你这贼骨头偷的!”她转向门外的丫鬟,“去请老爷!让所有人都到正堂去!今天我要当着全府的面,把这丫头的皮扒了!”
李清照站在床边,衣服已经穿好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嫡母以为那是害怕,是绝望,是走投无路。但李清照只是在等——等所有人都到齐。
正堂里挤满了人。
李侍郎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嫡母站在他左手边,手里捧着那几件“赃物”,得意洋洋。小妾们站在两侧,窃窃私语。仆从们挤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
李清照被按着跪在正堂中央。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压着她的肩膀,不让她站起来。
“老爷,”嫡母将那几件“古玩”一字排开,摆在李侍郎面前的桌上,“这些都是库房里失窃的东西——汉代玉蝉、唐卡、宋瓷!今天早上官差从这丫头箱子里搜出来的,人赃并获!”
李侍郎没有看那些东西。他看着李清照。
“你有什么话说?”
李清照挣了一下肩膀,婆子的手没有松开。她没有再挣,只是抬起头,看着李侍郎的眼睛。
“父亲,女儿想站起来说话。”
李侍郎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婆子们松开手。李清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掐得发麻的肩膀,走到桌前。
她先拿起那件瓷瓶。
瓷瓶不大,巴掌高,釉面光洁,画着一枝梅花。她将瓷瓶举到光下,转了半圈,然后放下。
“这件釉面气泡还没退尽。”她说,“上周刚烧的。”
嫡母的脸抽搐了一下。
李清照又拿起那幅唐卡。唐卡画的是绿度母,色彩艳丽,金线勾勒。她凑近闻了闻,皱了皱眉。
“这幅颜料刺鼻,化学味太重。不是矿物颜料,是化学合成色。民国之后才有的东西。”
她的声音不大,但正堂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嫡母心上。
最后,她拿起那枚玉坠。
这枚玉坠,她太熟悉了。玉质、沁色、雕工——全都和真品一模一样。但它不是真的。它的玉质是青海料,不是羊脂玉。沁色是化学药水咬出来的,不是千年血沁。雕工是机器辅助的,线条太均匀,没有手工刀痕的细微变化。
“这枚玉坠是高仿。”她说,将玉坠举到李侍郎面前,“玉质是青海料,沁色是化学药水咬的。母亲——”
她转过身,看着嫡母。
“您连栽赃都不舍得用真货吗?”
全场死寂。
嫡母的脸从得意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惨白。她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抓着桌沿,指甲嵌进木头里。
“你、你胡说!”她尖叫起来,“这些都是库房里的真品!是你偷的!是你——”
“够了。”
李侍郎的声音不大,但正堂瞬间安静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件瓷瓶,看了看,放下。又拿起那幅唐卡,闻了闻,放下。最后拿起那枚玉坠,对着光转了转。
他不懂鉴定,但他懂嫡母的表情。
一个人如果被冤枉,她的眼神应该是愤怒的、委屈的、急于证明自己清白的。但嫡母的眼神不是。她的眼神是恐惧的、闪躲的、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老鼠。
“王氏。”李侍郎转过身,看着他的妻子。
“老爷,我——”
“你竟敢栽赃亲女?”
嫡母的腿软了。她扶着桌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不是……不是我……”她的声音变成了哭腔,“是首辅夫人让我这么做的!她说只要把这丫头赶出去,她就帮我挽回上次的损失……她答应把鼎的钱退给我……我不是故意的……”
李侍郎一掌拍在桌上。
茶盏跳了起来,碎了一个。
“从今天起,你不再管家!”他的声音像雷一样在正堂里炸开,“滚回佛堂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嫡母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拖出了正堂。她的哭声从近到远,从远到几乎听不见,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侍郎坐回主位,闭着眼,揉着太阳穴。
“都散了。”他说。
小妾们鱼贯而出。仆从们散了。正堂里只剩下李清照和李侍郎。
“你也回去吧。”李侍郎没有睁眼。
李清照行了一礼,转身离开。走出正堂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李侍郎还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正堂外,李清照从官差手中拿回那枚假玉坠。
她握在手心,感受到玉质的冰凉。假的终究是假的,温度都不一样。
“在找这个?”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李清照转过身。裴衍之靠在廊柱上,手里托着那枚真玉坠。阳光照在玉坠上,血沁像凝固的血,深沉而浓烈。
他今天穿着禁军的制服,玄色锦袍,腰佩长剑,像是刚从宫里出来。但他的右手缠着新绷带,白色的棉布上渗着血,指缝间也有干涸的血迹。
“你的手……”李清照看着他手上的绷带。
裴衍之别过脸,没有看她的眼睛。
“少废话。下次再弄丢,我不会再帮你找。”
他将真玉坠扔过来。李清照接住,指尖触到玉坠的瞬间,就知道这是真的——温润,沉甸甸,像握着一小块凝固的时光。
她看着裴衍之的背影。
他走了三步,没有回头。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裴衍之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右手在身侧攥了一下,绷带上的血迹又洇开了一些。
然后他继续走了。
李清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真玉坠,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的假玉坠。两枚玉坠并排躺在掌心,一模一样,却又完全不同。
真假之间,隔着的不是工艺,是人心。
深夜。
李清照的房间没有点灯。她坐在窗前,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她的手上。
真玉坠被她握在手心,反复摩挲。血沁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颗凝固了的心脏。她用拇指抚过微雕小字的位置,感受着那些比发丝还细的刻痕——“永乐二十三年·东宫”。
这行字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但今天,她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她把玉坠凑近眼前。
显微目力穿透玉质表层,绕过血沁的干扰,直抵玉石最深处。她看见了玉坠内部的结构——不是均匀的,不是无序的,而是有某种规律。
在微雕小字的旁边,在玉质的最深处,还有一行字。
不是刻在表面的,而是刻在玉坠内部的。有人用某种特殊的方法,将一行字刻进了玉石的纹理之中,肉眼看不见,甚至普通放大镜也看不见。只有她这样的眼睛,才能穿透玉质,看见那行藏在最深处的小字。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太子血仇,弑父者谁?”
李清照的手猛地一抖,玉坠差点从指间滑落。
她重新握紧,再次凑近眼前。那行字还在,清晰得像刻在她视网膜上。“弑父者谁”——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她的心里。
太子是被毒杀的。凶手是首辅——所有人都这么说。但玉坠上刻的不是“首辅”两个字,而是“弑父者谁”。
父。父亲。
杀死太子的,是太子的父亲?
当朝皇帝?
不。不可能。皇帝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儿子?如果凶手是皇帝,那首辅只是执行者。那这二十年的仇恨,这二十年的追查,这二十年的隐忍——全都找错了方向。
李清照猛地抬起头。
窗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她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冷冷地铺在地上。但月光下,她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不止一条,是两条。
她低头看了很久。
两条影子。一条属于她,另一条伸向柴房的方向。
她再次看向窗外。
这一次,她看见了。
墙角处,一个瘦长的影子贴墙而立。那是裴衍之——他没有走,他一直站在那里,从她回房到现在,一直站在窗外。
但他为什么要躲?他刚才不是已经走了吗?
李清照没有喊他。她退回桌前,重新拿起玉坠,继续看着那行字。
“弑父者谁?”
如果凶手真的是皇帝,那裴衍之这二十年的仇恨,就成了一场笑话。他不可能报仇,没有人能向皇帝报仇。他只能忍,只能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杀父仇人坐在龙椅上,接受万民朝拜。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恨错了人。
李清照将玉坠收进枕下,吹灭了仅剩的半截蜡烛。
黑暗中,她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影子消失了。
第二天清晨,李清照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等我。”
字迹是裴衍之的。这一次不是冷硬的刀刻,而是带着一丝犹豫的潦草——像是在写下这两个字之前,他反复犹豫了很久。
李清照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和那颗三公子送她的石子放在一起。
她起身洗漱,换好衣服,推开门。
阳光很好,照在回廊的雕花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三公子正在花园里追蝴蝶,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李清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佛堂。
嫡母被关在佛堂里思过,但她需要问嫡母一件事——关于那本账册,关于每个月支取的大笔银子,关于那些银子的真正去向。账册上写的是“佛堂香火”,但李清照知道,佛堂的香火用不了那么多银子。
那些银子去了哪里?给了谁?做什么用?
嫡母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在她身后,还有更大的棋手。
而那个棋手,很可能就是李清照下一个要面对的人——也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