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山脉深处的那个山洞,还是老样子。
洞口被藤蔓遮住,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只有走近了才能看到藤蔓后面的缝隙。洞里的石床、石桌、铜灯都还在,只是蒙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来过。老瞎子生前用的那盏铜灯还在石桌上,灯芯上还残留着一丝幽蓝色的火焰,像是从未熄灭过,在黑暗中跳动着微弱的光。
秦渊站在洞口,沉默了很久。
上一次在这里的时候,老瞎子还活着,叼着草根骂他是废物,让他站在瀑布下面蹲马步,让他腿上绑着铁砂袋在山路上跑步。老瞎子的声音沙哑难听,像砂纸磨过石头,但那些骂人的话里,藏着的是关心和期待。
现在,老瞎子已经不在了。而他回来了——带着一身伤,带着一个妖族少女,带着满腔的仇恨,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白玲珑没有打扰他。她默默地走进山洞,把石床上的灰擦干净,把石桌擦了擦,把铜灯重新点亮。幽蓝色的火焰重新燃起,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让整个山洞有了一丝温暖的气息,像是老瞎子还活着,只是出去采药了,很快就会回来。
“你先躺下休息。”白玲珑说,把石床上的兽皮铺好,“我去找些吃的和草药。你在洞天里受了伤,需要好好养着。落云山脉我比你熟,这几个月我在这里躲着,哪条路有灵药,哪条路有妖兽,我都清楚。”
“外面危险。”秦渊皱眉,“天命殿的人可能还在搜山。”
“我会小心的。”白玲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疲惫,有逞强,但更多的是坚定,“我又不是只会幻术的花瓶。九尾天狐一族的身法,逃命还是没问题的。而且我的灵力恢复了一些,一般的妖兽追不上我。”
不等秦渊回答,她就转身出了山洞,拨开洞口的藤蔓,消失在密林中。
秦渊坐在石床上,闭上眼睛,开始内视自己的身体。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经脉大面积受损,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经脉壁上有裂纹,像干涸的河床上的裂痕,又像瓷器上的冰裂纹。灵力在经脉中运转时,会从裂纹中泄漏出去,像是水从破碗里漏出来,怎么都留不住。丹田中的金丹黯淡无光,表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灵力储量不到巅峰时期的一成。金丹表面的裂纹比经脉上的裂纹更让人担心——如果金丹碎了,他的修为就废了。
道之心的反噬是最严重的。他强行催动了道之心的力量,虽然只有一丝,但对金丹中期的身体来说,就像让一个三岁小孩挥舞一把百斤重的大刀。刀是好刀,但挥刀的人承受不住。道之心现在安静地躺在丹田深处,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暂时不会给他带来更多的麻烦,但也不会给他任何帮助。
“至少要一个月才能恢复。”他喃喃道,声音在山洞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一个月,太长了。天命殿的人不会给他一个月的时间。归墟洞天也不会等他一个月。修真域的大门也不会为他敞开一个月。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连站起来都费劲,更别说修炼和战斗了。
白玲珑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几株草药和一些野果。她把草药放在石桌上,挑出几株认识的,捣碎,敷在秦渊受伤的经脉上。她的手法很轻柔,像是在给受伤的小动物包扎。
“这些是我在附近采的,有止血的,有止痛的,有温养经脉的。”她一边敷药一边说,“我们狐族受了伤也用这些,虽然不如人族的丹药效果好,但总比没有强。你先凑合着用,等你的伤好一些了,我们再去采更好的灵药。”
她又喂他吃了几颗野果,酸酸甜甜的,汁水很多,缓解了口渴,也补充了一些体力。
“你的经脉伤得很重。”她说,银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眉头微微皱起,“我族中也有过类似的伤,是我姑姑说的。需要温养经脉的灵药才能恢复得快,光靠静养太慢了。但这里没有什么好灵药……”
“有。”秦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瓶子上蒙着一层灰,但里面的丹药还完好,“老瞎子留给我的一瓶‘温脉丹’,专门用来温养经脉的。他一直留着,说是在关键时刻用的。我一直没舍得用,现在就剩这几颗了。”
他倒出一颗丹药吞下,温热的药力在体内化开,像一层保护膜,包裹住受损的经脉。裂纹处的疼痛减轻了许多,像是有人在伤口上敷了一层冰。灵力泄漏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虽然还在漏,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哗哗地流了。
“好多了。”他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照这个速度,半个月应该能恢复。温脉丹的药效足够维持半个月。”
“半个月……”白玲珑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那你还要去归墟洞天吗?你的伤刚好就去那种地方,太危险了。”
“去。”秦渊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像是早就决定了的事情,“归墟洞天百年才开一次,错过了就要再等百年。我等不了那么久。而且,我需要归墟洞天里的机缘来提升实力。金丹中期在天命殿面前,连一只蚂蚁都不如。”
白玲珑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秦渊说得对,但她还是担心。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在山洞里过着隐居般的生活。
白天,秦渊打坐疗伤,引导灵力一点一点地修复经脉。过程很慢,像是用一根针一点一点地缝补一块破布。每一次灵力流过经脉壁上的裂纹,都会带来一阵刺痛,但他咬着牙忍着,一声不吭。
白玲珑在外面设下幻术禁制,把洞口伪装成普通的山壁,然后去采集草药和野果。她的幻术越来越精湛,不仅能迷惑妖兽,还能制造出以假乱真的替身,让追兵以为他们去了别的方向。
晚上,两人坐在山洞里,铜灯幽蓝色的火焰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火焰的影子在洞壁上摇曳,像是在跳舞。
白玲珑会讲一些妖族的故事,讲九尾天狐一族的传说,讲她小时候在王宫里的事。她说她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忙于族中事务,很少陪她。她是在一群侍女的照顾下长大的,虽然锦衣玉食,但很孤独。
“所以我才逃出来。”她说,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银灰色的眼睛望着跳动的火焰,“我不想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一辈子被困在王宫里。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自由地活着。哪怕外面很危险,哪怕可能会死,我也不想回去。”
秦渊沉默地听着。他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白玲珑知道他没睡着。
“你呢?”白玲珑问,“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秦渊沉默了很久。久到白玲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小时候……”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小时候很笨,修炼天赋一般,我爹总说我给秦家丢人。但他每次说完,又会偷偷教我新的功法,把他自己修炼的心得写在纸上,塞给我看。我娘总说我爹嘴硬心软,明明很关心我,就是不肯好好说话。”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中秋那天晚上,我爹教了我最后一式剑法。他说,秦家的剑,守护的是家人,是信念,是心中那一口气。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白玲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铜灯的火焰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在洞壁上分不清你我。